金漆阁后院,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悲怆之中。
江烬璃将自己和父亲的骸骨关在那间最大的工坊里。沉重的门扉紧闭,隔绝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工坊内,巨大的长案上,铺着最洁净的素白细麻布。江烬璃双膝跪地,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她面前的水盆里,盛着从深山中连夜运来的、最洁净的甘冽泉水。
她颤抖着,用细软的棉布,蘸着冰冷的泉水,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森白的骸骨。擦去那些经年累月的污秽泥土,擦去周显棺底沾染的腐朽气息,擦去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印记。
水流过纤细的指骨,流过那根倔强生长的第六指骨,流过每一寸饱经风霜、承载着无数秘密的骨骼。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入水盆,泛起细小的涟漪。
“阿爹……”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
骸骨清理干净,在素麻布上泛着一种洁净却令人心碎的森白光泽。
江烬璃站起身,擦干眼泪。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决绝。恨意并未消散,只是被更深沉的悲痛和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感所压制。
她走到工坊角落,那里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最顶级的生漆、纯净如金的桐油、色泽沉郁的朱砂、千年古寺梁上刮下的陈年香灰、还有一小罐……她自己的鲜血——那是她在清理骸骨时,用金漆勾刀刺破指尖,滴入琉璃盏中。
她要为父亲重殓!以金漆阁最高的秘传漆术,为父亲重塑金身!送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走!
生漆入盏,桐油调和。江烬璃伸出那只六指的左手,探入粘稠的漆油混合物中。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是书写血书时的狂放不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缓慢与专注。六指的指尖在漆液中缓缓搅动,感受着温度的变化,粘稠的流淌。每一次搅动,都仿佛在与父亲的灵魂对话。
朱砂研磨成最细腻的粉末,如同泣血的丹霞,被一点点调入。千年香灰,承载着无数虔诚的愿力,如同星尘般撒入。最后,是她那碗暗红粘稠、饱含着血脉羁绊的血。
深红的血液滴入琥珀色的漆油之中,并未立刻融合,反而如同活物般缠绕、渗透。在江烬璃六指精妙绝伦的操控下,血液、朱砂、香灰、漆油……最终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仿佛凝固的岩浆般的暗金红色的漆液!
这漆液,蕴含着血脉的羁绊,承载着女儿的悲恸,也寄托着对亡魂最深沉的慰藉——千漆祭灵漆!
江烬璃拿起一支特制的紫毫软笔,饱蘸这暗金红色的祭灵漆。她再次跪倒在父亲的骸骨前。
落笔。
笔尖带着万钧的沉重,落在了父亲骸骨的额心。
没有言语。只有笔尖划过骨骼的细微沙沙声,在死寂的工坊内无限放大。
她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心神和力量。
暗金红色的漆液,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笔尖的移动,在森白的骨骼上流淌、覆盖、渗透。从颅顶,到颈骨,再到脊椎、肋骨、臂骨、腿骨……每一寸骨骼,都被这饱含血脉与悲恸的漆液仔细地包裹、浸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