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悲凉,如同火山岩浆般在她胸中翻腾、冲撞!
“你们…”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痛心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用陆拙的‘腿’…去偷军械?!”
“军械”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这间压抑陋室里的绝望!
“呸!”那个断臂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用仅存的左臂撑起身体,双眼赤红,嘶声吼道:
“军械?那些本该护着我们、护着海疆的军械,都他娘的被那些官老爷、被那些黑了心的蛀虫,倒卖给番鬼了!卖给佛郎机人!卖给红毛鬼!最后…最后炸死我们这些苦命匠人的炮膛!炸塌压死我们兄弟的城墙砖!就是那些偷工减料、被贪官换了料的军械!”
他的吼声充满血泪控诉,震得破屋嗡嗡作响。
“阿爹…就是死在修海防炮台的时候…”那个瞎眼少年,用木棍指着江烬璃,声音带着哭腔和刻骨的恨意,“炮管…炸了…说是…说是用劣质的铁…掺了砂…”
“我的腿…”穿着千机械足的瘦小贼人,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
“是在船厂…给官船装水密隔舱…那船板…被管事吃了回扣,用了朽木烂料…还没出港…舱壁就垮了…压断了我的腿…也压死了三个兄弟!”他猛地拍打着自己那条冰冷的机械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像牲口一样干活!像野狗一样死掉!死了都没人管!”
“我们不想偷!”那个佝偻的老妇人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里老泪纵横,她指着趴在草席上后背血肉模糊的汉子,
“可…可大牛他…前些天在番人的糖厂做工,被滚烫的糖浆浇了背…命都快没了…那些黑心的东家不管…官府的药铺子…我们连门都进不去!买药?哪来的钱?我们这些废人…除了等死,还能怎么办?!”
她猛地指向瘦小贼人怀里的油布包裹,声音凄厉:“那军械库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有救命的药!我们…我们只想拿点药!救大牛的命!我们…我们没拿刀!没拿火铳!只拿了几瓶药!几瓶救命的药啊!”
真相如同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江烬璃的心上!
不是为了财,不是为了武器,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几瓶…救命的金疮药!
用陆拙倾注全部心血、本意为助残扶弱、赋予尊严的千机械足,去冒死盗窃军械库,只为换取一线卑微的生机!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和窒息感,瞬间攫住江烬璃的喉咙。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苦难和绝望扭曲的脸,看着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残,看着那只被污泥玷污、却成他们唯一逃生和“偷药”工具的冰冷机械足…愤怒依旧在燃烧,但那火焰里,却掺杂太多太多沉重的东西。
陆拙啊陆拙…你造这千机械足,是想给这些失去翅膀的人一双重新翱翔的翅膀。
可他们…却只能用它来在泥泞和黑暗中,爬向那一点点救命的微光…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