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星火照北都

醉剑江湖 小九点九 1454 字 4个月前

京口北固亭的飞檐在星幕下剪出凌厉的轮廓,辛弃疾的青衫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翻身下马时,靴底碾碎的雪粒发出细碎的响,像极了当年在济南城头踩碎的冰碴——那时候他十六岁,跟着祖父登千佛山,望着北方被金人铁蹄踏碎的山河,在碑亭里写下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句子。

大人,灯?随从提着灯笼欲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月轮隐在云后,反让星河更显璀璨,恰如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在千年的苔痕上,耳边浪声渐起,恍若当年耿京义军的喊杀。

待立在亭心,江风裹着咸湿的潮气扑来,他闭目,指尖轻轻叩在腰间软鞭的藤纹上——那是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持此鞭,可策战马,亦可醒人心。

金手指在这一刻如潮水漫过脑海。

盐税之河率先奔涌:两淮盐场的账簿在眼前一页页翻过,他想起前日在扬州盐司,老吏颤抖着捧出的月课单,自辛大人整顿盐引,私枭绝迹,月入比前岁翻了两番;屯田之河紧随其后,江西的田垄在脑中铺展,李二牛那黑铁塔般的汉子拍着胸脯,三万壮丁,耕时为农,战时为兵,每亩多收的两斗粮,都存进了军廪;民夫之河如潮涌动,张大脚的粗嗓门还在耳边炸响,辛公要征民夫,俺老张第一个把儿子捆来——咱庄稼汉别的没有,骨头硬!;谍网之河穿破层云,夜枭那对鹰隼般的眼睛浮上来,蔡州西门的守军换防了,火油库的位置,小的标在图上了;最末的奇策之河直指蔡州,祖父的话突然清晰,兵不在多,在能用,那被朱笔圈了又圈的二字,此刻在脑中亮如星火。

他猛然睁眼,北斗七星正悬在北方天际。

取出随身的狼毫,蘸了腰间玉壶里的墨——那是范如玉亲手调的,说墨色要浓如血,坚如铁。

宣纸在石桌上铺开,笔尖未落,江风已掀起一角,他反手按住,墨痕便如剑出鞘:一、两淮盐税月增二十万贯,足支半年军饷......

笔锋走处,石桌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写到火药箭车百辆,藏于庐州时,他想起鲁七昨日在工坊里的笑,那老匠人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大人,那火箭射到三百步外,靶心的红布都烧着了。

最后落笔蔡州可袭四字,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辛郎。

范如玉的声音裹着江风飘来。

辛弃疾转头,见妻子立在亭阶下,月白斗篷上落了层薄雪,鬓边的银簪闪着微光——那是他去年在成都为她打的,刻着山河共三字。

她手中提着食盒,身后跟着十余个提着灯笼的妇人,暖黄的光映得雪色都温柔了。

你昨夜未归,绿芜说你往京口去了。范如玉拾级而上,指尖触到他握笔的手,凉得惊人,可曾用饭?她打开食盒,是一盅热粥,还冒着白气,我让厨房煨了栗子粥,你胃不好......

辛弃疾突然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生了薄茧,是前日在军衣坊帮妇人缝甲叶时磨的。如玉,你看。他指向北方,蔡州的星火,要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