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

小主,

苏棠留下的青云问契印依旧隐没在皮肤之下。

这道契印能够维持三十日。

在此期间,如果他遭人杀害,青云宗保存的母印便会有所感应。

可这种威慑只能让知道契印存在的陈家有所顾忌,无法阻止荒野中的野兽,更无法震慑那些根本不清楚他身份的亡命散修。

归根结底,只有自身实力才是真正的依靠。

两人在山神庙里歇息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彻底亮起后,陈平安没有立刻赶路,而是带着刘婆子来到附近一条偏僻的小溪边,将身上的淤泥和污水清理干净。

刘婆子在逃走前准备得十分匆忙,却还是在包袱里塞了两件旧衣。

陈平安换上一件颜色发灰、明显大了不少的粗布短衫,又将原本那件满是污泥的衣服裹进石头,沉入溪水下方的乱石缝里。

刘婆子也重新梳理头发,将原本显眼的陈家厨房围裙撕掉,只留下普通的灰布衣裳。

完成这些简单伪装,两人才再次上路。

他们没有沿着官道直行,而是按照刘婆子年轻时走过的山间小路,一路向东北方向绕行。

中途遇到樵夫或者采药人,两人便自称是前往外地投亲的祖孙。

陈平安本就面容瘦弱,穿着又十分寒酸。

刘婆子更是满脸风霜,看上去与逃荒投亲的普通百姓没有多少区别,并未引来太多怀疑。

直到夕阳即将落山时,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碑。

上面依稀能够辨认出三个斑驳的大字。

青石镇。

陈平安没有因为看见人烟便放松警惕。

他站在镇外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镇口没有陈家族人,也没有人拿着画像盘问行人,这才带着刘婆子混入几名挑着柴火的山民之中,一起进入镇子。

青石镇规模不大。

一条青石铺成的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散落着几家酒肆、客栈和杂货铺。

这里距离临安城大约五十余里,既不算远,也不算近。

陈家若是认准方向,骑马半日便能赶到。

因此这里只能暂时落脚,绝对谈不上安全。

陈平安没有选择主街上最大的客栈,而是在靠近镇尾的位置,找了一家门面陈旧、客人稀少的小客栈。

“掌柜的,要一间最便宜的下房。”

陈平安压低声音,将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登记个名字。”

头发花白的掌柜随手推来一本沾着油渍的册子。

陈平安略作犹豫,写下了两个字。

陈平。

他没有继续使用陈平安这个名字。

“这是我祖母。我们从南边过来,准备去北边投亲,只住一夜。”

掌柜看了两人一眼,见他们衣着寒酸,又只要最便宜的房间,顿时失去了兴趣。

“后院东侧第二间,热水另收钱。”

进入房间后,陈平安先检查了门窗和床底,又确认墙壁上没有能够窥视隔壁的孔洞,这才关紧房门。

刘婆子一坐到床边,整个人便像失去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沉沉睡去。

陈平安同样疲惫到了极点,却没有立刻睡下。

他先将刘婆子带来的灰布包袱整理了一遍。

里面除了几块炊饼、两件旧衣和简单的针线,还有一个用旧手帕包裹起来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装着九两多碎银。

这是刘婆子在陈家厨房辛苦几十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原本是准备用来养老和料理身后事的钱。

如今却被她毫不犹豫地全部带了出来。

陈平安看着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碎银,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动用灵石去凡人商铺兑换金银。

普通商铺很少有能力辨别灵石真假,一个衣着寒酸的少年突然拿出灵石,也必然会引来猜疑。

即便真有人愿意收,他也很难判断对方会不会在转身以后,将消息卖给附近的修仙家族。

在找到正规的修仙坊市以前,贸然拿灵石换钱并不明智。

陈平安将银子重新包好,放回刘婆子身边,随后盘腿坐在门边,意识沉入九重小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