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雾散之后(下)

沈映月咬破左手中指,用血在坡前的泥地上写字。一笔。只有一个“不”。不大。但血珠凝在泥上,不散。像一粒活着的朱砂。然后她把绣绷往上压了一下。再拿开。地上那个“不”字,已经拓到了绷面上。字成了。

“这样,我爹就收到了一半。”

她站起来。把绣绷挂在脖子上。那字朝外。对着坡顶。像一只半睁的眼。

这时,林远已经走到了坡腰。他的名字还亮着。可那些从碑里浮出来的字,全都朝他名字聚去。像虫。像蛾。像一群认字的人,扑过去。他的刀开始在光里发出极轻的嗡鸣。不是恐惧。是警告。他停住。低头。刀柄上的红线一下绷直。他往左让了半步。就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月光里浮出一个“井”字。黑的。像无底。然后,那“井”字慢慢朝他移过来。他没有躲。刀尖一压,扎进去。光从刀身灌入。他整个人都亮了一瞬。

极轻地,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来了。你爹在井里。还差一寸。”

林远没回头。他继续往上。

坡顶。一块巨石。石上有只眼睛。石眼。左眼。眼珠里蓄着水。水里映的不是林远。是他后颈上那道疤。他站在石眼前。刀尖对准石眼。没刺。只放上去。刀尖与眼珠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水。那水突然转了起来。越转越急。像有风从石眼里往外吹。风里有字。不是“佛”。是“回”。

林远把刀往前轻轻一送。刀尖没入眼珠。没有阻力。像把手指插进水面。那眼珠里的水,忽然全涌出来。月光下,水顺着石眼往下爬。爬过坡。爬过碑。爬过沈映月脚边的那个“不”字。水到之处,碑里的字全灭了。一片一片。像灯被风吹熄。

沈映月低头。她脚边的“不”字还在。但比刚才暗了。暗得像一枚旧伤。

林远接了一滴从石眼里流出的水。放在鼻前。海盐味。

然后,他们听见了。

坡底。小厨娘先回头。她身后三丈处,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影。影极淡。几乎透明。后颈上有一道疤。朝上挑。它没有脸。只有手。左手。三根手指。手里,握着半枚制钱。

“刘福。”林远说。

那影不动。它把半枚制钱放在地上。然后,手按在制钱上。停了。它抬头。没有脸。只有嘴。嘴动了。说了两个字。雾吞了一半。

“别拿。”

然后,影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