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座。取义成仁。”小厨娘把菜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在桌上划了一道横线,“郑家五代的时候,哥哥郑德珪替弟弟郑德璋去死。八代的时候,郑洧替兄长郑濂去死。方孝孺给郑洧写了墓志铭。铭文里有一句话——‘舍身而取义,取义而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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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站起来,走到偏殿的门口。“方孝孺自己也是这样死的。他替建文帝死了。郑洽替建文帝活着。两个人,一个死,一个活。死的人用血写了‘取义成仁’。活的人用竹管刻了‘郑义门’。两个人,两个方向,同一个字。”
“什么字?”
“义。”
小厨娘低头看桌上的三页纸。忍。等。走。“那我呢?我爹在暹罗地牢里画圈。他画了二十年。他不是郑家的人。他也不是方孝孺的学生。他只是一个厨子。他为什么要等?”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他看到了建文帝。他在郑家做杂役的时候,见过建文帝一面。建文帝在郑家只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郑家给他送饭的人,就是你爹。”
小厨娘没有说话。
“你爹送了三顿饭。第一顿,建文帝没吃。第二顿,也没吃。第三顿,建文帝吃了。吃完,他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记住这个味道。’”
小厨娘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爹记住了。他在暹罗地牢里画了二十年的圈。每一个圈,都是在记那顿饭的味道。圈是盘子。线是筷子。他在等建文帝再吃一口。”
“建文帝不会再来了。”沈映月说。
“所以他把圈画在了竹管里。”林远把断笔拿起来,对着烛火,“他把他和建文帝之间唯一的一顿饭,刻进了这支笔里。笔在,饭就在。”
小厨娘把菜刀插回腰间。她走到门口,面朝东。“我爹用二十年的圈,换了一顿饭。建文帝用三个月,换了郑洽一辈子的追随。方孝孺用一条命,换了一个牌坊的名字。郑洽用被削掉的名字,换了建文帝活着。”
她转过身。“你们谁也不用换。你们只要走到鸡足山。把牙放在门槛上。把笔放在石头上。把圈画在门框上。三个人,三样东西。合在一起,门就开了。”
沈映月把断笔重新握在掌心。偏殿外面。海面上那道白光暗了。但海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不是船。是一个人的形状。站在浪里。朝北。
林远走到门口。门槛上有一滴新鲜的蜡油。还烫着。门口没有人。但门槛外面,多了一双鞋印。占城港搬运工的那种鞋底。鞋印的方向,朝外。他走了。
林远蹲下来。他看的是鞋印旁边那粒米。
“他留了一粒米。”林远说。他把铜尺立在桌上。尺影投在墙上。一条直线。“鬼谷子说,欲取反与。他送笔来,是想看我们会不会用。用了——他就知道我们懂竹管里的字。不用——他就知道我们还在猜。”
“那我们用还是不用?”沈映月问。
“用。但要让他以为我们没用。”林远把铜尺放倒,尺影消失。“他留米,是留了一个问题。我们在米上刻什么字,就是回答。”
小厨娘把菜刀拍在桌上。“什么都不刻——他反而要来问我们。”
“对。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反而要来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