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水底的人(下)

小厨娘蹲在门槛上。菜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一条线。

“我爹在暹罗地牢里画了二十年的圈。每个圈里都有一条线。线的方向朝东。朝海。我问他——爹,你画圈做什么。他说——圈是牢。线是路。牢里的人在等路。现在我知道了。他画的不是暹罗地牢的圈。他画的是天方碑亭的圈。他在碑亭里跪过。画了第一个圈。那个圈留在了青石上。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印在了上面。”

沈映月低头看青石。圈还在。线还在。末端一个极小的凹点。

“我爹在碑亭里点了最后一针。他在说——路在这里。起点在这里。终点在鸡足山。”

林远把罗盘拿出来。指针指向碑亭。指向铜板。指向信。指向石洞里沈怀瑾的铜钱。四个方向。同一个点。

“建文帝的信。沈怀瑾的铜钱。刘福的圈。阿依莎的珊瑚珠。四样东西。四个方向。同一个终点。”

“鸡足山。”

沈怀璧忽然蹲下来。用手把石案下面的沙扒开。沙下面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阿拉伯文。

“建文帝在石板下面埋了一个箱子。”

“什么箱子。”

“橄榄枝箱。二十枝橄榄枝。每一枝都是建文帝亲手折的。他折完第一枝,枝液还在流。他把枝插进土里。枝活了。他折完第二十枝,枝已经枯了。枯枝插进土里。枯枝也活了。”

沈怀璧的手在抖。

“建文帝折完第二十枝,把枯枝插进土里。枯枝活了。他笑了。他说——二十年。二十棵树。树活了。我也活了。然后他拿起第二十一枝。青绿色的。枝液还在流。他折了。折完之后,他把枝放在碑亭门口。他走进石洞。再也没有出来。”

“他死了。”

“没有。他把自己种进了土里。他折了二十枝。他把自己变成了第二十一枝。”

沈映月的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是温的。

“建文帝在石板下面。”

“对。他把自己种进了土里。二十一年了。他在等一个会浇水的人。”

沈映月把石板掀开。石板下面不是土。是水。清水。一尺深。水里躺着一个和尚。灰袍。光头。闭着眼。双手合十。胸口放着一枝橄榄枝。青绿色的。今天早上折的。和尚睁开眼。他看见了沈映月。他说了一句话。不是中文。不是阿拉伯文。是暹罗语。

“你爹在鸡足山。他等了你二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建文帝从水里站起来。水从袖口往下淌,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你像你爹。”

“你见过他。”

“见过。永乐十八年。他来这里。坐在石案上。不磕头。不说话。坐了三天。”

“他等什么。”

“等我死。”

建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等了三天。我没死。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再不死,我儿子就得替你死。”

林远的手停在罗盘上。

“所以你二十年不出水。”

“我出水,你爹就得死。我不出水,你爹才能活。他拿自己的命,换了我的活。我拿我的活,换了他的命。我们互相锁住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来了。”

“因为你来了。你来替你爹讨债。你一来,锁就开了。你爹的命,不用再替我扛了。”

建文帝把手伸出来。掌心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到腕。

“这是你爹割腿皮那天,我割的。我割自己的手。横线走到哪里,你爹的腿皮就走到哪里。”

沈映月看着他掌心的疤。疤的形状。像一道横线。横贯整个手掌。

“你在水底躺了二十年。你手上的疤——没有发白。是红的。”

“因为我在等。”

“你在等谁。”

“等你来收。”

建文帝把手收回去。

“你收了这个疤,我就忘了我等过谁。你不收——我不出水。你收——我出水。但你收的时候,我会忘掉你爹的脸。”

沈映月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