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鸡足山的时候,是第四十六天的黄昏。
山不高。礁石围成一道弯。弯里有一片沙滩。沙滩上有一根骨头。孤零零的。白色的。不是船上的骨头。是人的。一根胫骨。插在沙子里。朝东。
沈映月跳下船。踩在沙子上。沙子是温的。她走到胫骨前面。蹲下来。骨头上刻着一行字。阿拉伯文。她娘的笔法。“你学会了吗?”
她把右手放在骨头上。掌心贴着那行字。字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三息。字变了。“那就问。”
她把左手放在骨头上。左手的“问”字。断的。阿拉伯文。她娘印在她掌心里的。她把左手按在骨头上的“那就问”上面。左手和骨头贴在一起。掌心里的“问”和骨头上的“问”。同一个字。她娘写的。她掌心里的那个,是二十年前印的。骨头上的,是更早。
“你娘来过了。”林远站在她身后。
“对。她来过。刻了字。然后走了。”
“走去哪。”
“去旧港。找我爹。”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爹在水底。她在岸上。两个人。隔着一层水。一层木。一层时间。”
“她刻了字。”
“对。‘那就问’。她问我爹。我爹没答。他只让她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我会不会问。他留了问题。他不敢留答案。因为答案在我手里。”
沈映月站起来。面朝海。海是黑的。但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道红光。极窄。像刀口。
“你爹在水底刻了‘带她走’。”林远说。“但你没有走。”
“我走了。我把她留下了。留给了她自己。留给了这根骨头。这根骨头是她刻字的地方。她的字在这里。她的人在旧港。她的魂在望夫岛。在七根骨头里。在‘沈氏’两个字里。”
“你带她走吗。”
“我带。我带她的字走。我带她的问走。我带她的‘那就问’走。走到旧港。带给我爹。让他答。”
“你爹会答吗。”
“会。因为他刻了‘问’。他等她问。等了二十年。她问了。‘那就问’。她让他问。她问了。他还没答。”
“你替他答。”
“不。我让他自己答。我把骨头带给他。他把答案刻在骨头上。‘问’和‘答’。一个字的两半。”
沈映月把骨头从沙子里拔出来。胫骨。白的。轻的。她把它抱在怀里。骨头是凉的。但她抱着。走了三步。停住。
“你爹的‘正’字刻完了吗。”
“刻完了。第五笔的竖。我在旧港刻的。站在他站过的地方。龙骨上。他刻了四笔半。我刻了最后半笔。‘正’字全了。他的名字下面多了一道横。活着的记号。”
“他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站在旧港的礁石上。他把手从水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个字。‘归’。”
“他写了‘归’。”
“对。‘问’和‘答’合在一起。‘回’和‘等’合在一起。三个人的字。合成了一个‘归’。”
“他在哪。”
“在船上。和沈映月的娘一起。在骨头里。在龙骨上。在花椒里。在字里。”
林远把绣绷从怀里拿出来。展开。正面。“人”字朝东。站着的。沈映月挑断三针之后,跪着的“人”字变成了站着的。他把绣绷翻过来。背面。空的。沈映月拆下了反面的“人”字。跪着朝西的那个。
“反面在你怀里。”
“对。”沈映月把反面的“人”字从怀里拿出来。折好的。绢面。跪着。面朝西。她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正面的“人”字从绣绷上拆下来。站着的。面朝东。
她把两个“人”字并排放在沙子上。一个站着朝东。一个跪着朝西。两个方向。同一个人。
“合在一起。”林远说。
沈映月把两个“人”字叠在一起。站着的和跪着的。背靠背。她把两个“人”字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用麻绳捆住。左结。她打的。
“给你。”
“什么。”
“两个‘人’字。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你带一个走。我带一个走。到了鸡足山,分开。到了旧港,合上。”
“哪个给你。”
“站着的给你。去鸡足山。跪着的我留着。回望夫岛。”
“你还要回望夫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