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当天晚上,林远去找郑和。
郑和的舱房里,灯还亮着。灯芯上的灯花已经烧尽了,火苗直直的,一动不动。郑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海图,手里没有笔。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慢慢移动——从太仓到古里,从古里到锡兰,从锡兰到旧港。
王景弘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不抖了。
“郑公公。”
“来了?”郑和头也不抬,“坐。”
林远坐下来。郑和放下笔,看着他。
“陈祖义关在水牢里。你怎么看?”
“郑公公说过,留他一条命。”
“本公说过。但皇上没说。皇上要杀他。”
林远的手指收紧。“郑公公,陈爷他——”
“本公知道。”郑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他帮过你,帮过本公。但皇上要杀他,本公拦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路的那头,是南京。是王景弘。是真相。
“本公能做的,是让他戴罪立功。让他说出张荣在宫中的同伙。说得出来,本公奏请皇上,减他的罪。说不出来,本公也保不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你去问他。”
林远点了点头。“草民遵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郑公公,王公公——”
“嗯?”
“他的密报,救了很多人。”
郑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王景弘。王景弘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墙角那盏没点亮的灯笼。灯座上的“王”字被红漆盖住,红漆还没干透。
“王景弘是皇上的人。他做什么,本公管不了。但他救了人,本公会记住。”
林远走出舱房。
八
林远走进水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倒计时:距离天亮还有最后一个时辰。**
黑线到了手肘,火烧疼——整条右臂像被架在炭火上烤。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擦。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看见了幻觉——父亲站在旧港码头上,手里攥着碎瓷片,朝他招手。他眨了眨眼,幻觉消失了。
**山河在,根就在。他必须撑到天亮。**
水牢在宝船的底舱,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屎尿的臭气。水齐腰深,浑浊,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那是陈祖义每天洗脸时从头发上洗下来的油,积了三年,洗不掉。水面上还漂着一片落叶,是从天窗飘进来的,叶脉已经腐烂了,只剩一张透明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