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旧港的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一阵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那些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粥一样的雾吹成了丝,吹成了絮,最后吹得干干净净。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那条路从码头一直铺到马六甲海峡的入口,铺到天边,铺到大明船队每一次下西洋都要经过的那道海门。
**倒计时:距离接印仪式,还有半个时辰。**
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金色的路。但他没有看路——他在看水牢的方向。
**陈祖义会来吗?**
他在水牢里关了三年,瘦了二十斤,膝盖弯不下去,官袍大了一圈。他穿上官袍的样子,没有人见过。连他自己也没见过。他当了二十年海盗,今天第一次穿官袍。
码头上站满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短褂的,有穿铠甲的。今天是旧港宣慰司设立的日子,郑和要在这里宣读朝廷的诏书,任命新的官员。旧港的海面在晨光里铺开,一直延伸到马六甲海峡的入口——那里是大明的海门,郑和船队每一次下西洋,都要从这道海门经过。今天,这道海门有了名字。
码头上新立了一块石碑。青石质,上面刻着“大明旧港宣慰司”七个字。碑座上的石粉还没被海风吹散。旧港的第一块碑,立在今天。碑文是郑和亲笔写的,楷书,端端正正,每一笔都像刻进石头里。
林远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父亲、苏半山、陈祖义。三块并排,凉的,像三只手按在他的心上。他又摸了摸那盏灯笼。灯座上那个“张”字已经被他用红漆描了一遍,还没干透。陈祖义说,等他回到南京,点亮它,照亮他自己的路。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他看不见陆地,但他知道,那里有黄河,有长江,有长城,有等他的母亲。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从北方来,带着长江的水腥味。他在南京长大,在太仓上船,在旧港靠岸。走了一万里,风还是那个方向。
(镜头1:石碑特写,晨光从碑面滑过,“大明旧港宣慰司”七个字泛着青光。镜头下摇,碑座石粉被海风吹散,在空中打了一个旋。)
远处传来锣声。一下,两下,三下。仪式要开始了。
“林老板。”陈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缺了一小块,粥水从缺口慢慢往下淌。他用拇指堵住缺口,递给林远。“林老板,粥还热,缺口堵住了。你趁热喝。”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他已经习惯了。海上的人喝咸粥——不是因为不讲究,是因为淡水珍贵,海水免费。他在旧港喝了最后一碗咸粥。下一站,是满剌加——阿婆在那里点了二十年的灯,灯芯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咸和咸不一样——阿婆的灯芯咸的是泪,旧港的海水咸的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