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满剌加·宝货交易(2)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掌心。铜钱是旧钱,边缘被摸得发亮,穿钱的方孔里还卡着一粒极小的干米粒。

“我在锡兰得的。我母亲下葬那天,有人在她坟前放了一枚。”

林远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枚铜钱。两枚铜钱并排放在一起。一样的方孔,一样的磨损程度,一样的“刘”字——瘦金体,撇捺如刀。

公主盯着两枚铜钱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红宝石碎片从胸前放出来,落在衣襟外面,像第三只眼睛。那枚红宝石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她母亲坟前铜钱上的火烧痕迹同一种颜色。

“不是张荣。”她的声音很冷,“张荣的人不会留下东西。他们会把铜钱捡回去。这两枚铜钱都留在了原地——是有人故意留的。不是给张荣看,是给该看的人看。”

林远看着她。她塞宝石的动作很慢,但她的手指没有抖。十年前母亲下葬那天,她八岁。坟前的铜钱是谁放的,她问了十年,没人看见。今天她手里多了一枚铜钱——不是她母亲坟前的那枚,是另一枚。同一个人的铜钱。

“你以前见过这枚铜钱吗?”他问。

“见过。”公主把铜钱收回怀里,“但不是这一枚。我母亲坟前那枚,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这一枚没有。”她把刀提起来,插回腰间。“有人把铜钱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不是丢,是放。”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说那个姓王的太监,收东西的时候只用左手。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有人看见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刘大临死前没写完的那句话——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陈祖义在旧港说过的——王景弘的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现在公主又说了一遍。同一个人。那个人在旧港、在满剌加、在南京——跟着他们走了三年,从来没有露过全脸。

“他还活着?”陈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些发紧,“那个被割了舌头的人——他还活着吗?”

公主没有回答。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草鞋。刚才那两个爪哇商人逃跑时绊倒了一个,草鞋从脚上甩出去,歪在贝壳地面上,鞋尖朝着林远。磨穿了底的草鞋。鞋底有一摊深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陈年的血。她翻过鞋底,手指在磨穿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鞋翻过来,正面朝上,轻轻放在旁边的摊位上。

“活着。”她说,“但再也不能说话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他们在找人。不是找你——是找那个被割了舌头的人。他在满剌加。他逃出来了。”

三

他们在市场深处找了一间茶寮。门楣上挂着一块破布,上面画着一片茶叶,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茶寮里有四张桌子,三张空着,最暗的角落里那张,坐着一个老人。太老了,老得像被海风吹了八百年的一截墙。脸上皱纹不是长出来的,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嵌着盐粒,每一道都泛着被日光反复漂白过的灰白。他桌上放着一盏灯。铜质灯座,灯盏空着。没有油,没有灯芯。

老妇人端上三碗凉茶,碗口缺了一小块,茶色浑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木头的味道和很淡的沉香,还有一股从灶台方向飘来的、熟透了的榴莲的腐败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