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处处透着喜气,张家早早备好了宴席,张宽顺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张招娣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帮忙的乡亲,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她走到院门口,望着远处蜿蜒的山路,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天上午,张招娣正在大队部忙活,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吕家坪公社打来的,说给锦江中学派了位新老师,让大队派人去接,顺便安顿好住处。
听到 “王煜生” 三个字时,张招娣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似的。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哆哆嗦嗦地问:“真、真的是王煜生老师吗?”
“真是。哎,你啰嗦什么?让你们大队开船来接人。” 对方说完,“咣当” 医生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张招娣举着电话,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回来了?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又惊又喜,又酸又涩,无数情绪翻涌上来。明天就是她成亲的日子,他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是老天爷故意捉弄她吗?
接人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孟致虎头上 —— 他既是大队干事、民兵营长,又会开机动船。
张招娣强压着心绪找到他,尽量让语气听着平静:“孟干事,公社刚打来电话,让大队去接一位新来的老师。”
“你跟我一块儿去呗,反正你现在也没事。” 孟致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你随便叫上一个民兵就行。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 张招娣别过脸,不想跟他多待。一想到王煜生就要回来了,她就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另一边,王煜生站在码头边,望着眼前的锦江河,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在马脚坳劳改工地,他为了救那个少年被板车压断了右腿,三根筋骨碎裂。区医院手术后,终究落下了残疾,走路微跛。公社出于人道主义,把他安排回原籍吕家坪,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次通知他去锦江中学当老师,他本想推辞,想去更偏远的地方,却被公社高书记一顿骂:
“到底你是书记还是我是书记?由得你挑三拣四?安排你去锦江中学,已经是念在你救了人的份上,党和政府给你的照顾。别把政府的好意当理所当然,你必须去!”
几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既然推不掉,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他还能说什么呢?
晨雾像纱似的裹着锦江河,两岸的山峦朦朦胧胧,河水像一条乳白色的绸带,缠在叠翠的山间,静静流淌着,像无声的血脉。河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往衣领里钻,透着一股清寒。
机动船 “哒哒哒” 地响着,逆着水流往西走。两岸山坳里,偶尔飘来苗寨的山歌,伴着鸡鸣犬吠,从晨雾后面传过来,从一个个村庄里飘出来,散在河面上。船在雾里穿行,像一只孤鸟,往未知的方向去。
王煜生扶着船舷站着,右腿隐隐作痛。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回来,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身份,回到有张招娣的地方。
雾越来越浓,把整个锦江村都裹在了里面,像一场解不开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