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头,张志云搀扶着身心俱疲的张招娣上楼,送她回卧房歇息。安顿好姐姐之后,他又转过身,径直来到王煜生的面前,说话的语气直白又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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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我姐姐为了你,早已是死心塌地。可我总觉得,你待她,始终少了几分实打实的诚意。今天我索性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讲,我清楚你如今处境为难,可岁月从来不会等人。我姐姐今年已经二十四岁,若是再这般不明不白地耗下去,我实在怕她熬不住,到最后彻底寒了心底的那一份情意。”
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漫天飞扬,所有的非议全都压在招娣一个人的身上,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她日复一日都要默默承受。她的身世本就惹人怜惜,不像我和田彩,自幼便没有了亲娘,田彩的亲生父母更是下落不明,是生是死没有人能够知晓。我姐姐的亲生父母就住在河对岸,都是明事理、有见识的人,她的生母张顺莲隔三差五便会过来劝说她,劝她趁早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缘分,另外寻一户合适的人家安稳度日。
乡里的大多数人都只觉得,她这一生坎坷不幸,说到底都是命中早已注定。在众人的眼里,王煜生能够安稳立足已是十分难得,还拥有乡村教师这份人人艳羡的差事,旁人都觉得他早已没有什么可不知足的地方。
可这份旁人眼中安稳顺遂的生活,落在王煜生的心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自卑。为了在世道之中勉强立足,寻得一条可以活下去的出路,但凡想要往前走出半步,他时时刻刻都谨小慎微。每吃过一次亏,便会长一分记性,岁月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棱角,平日里常年周旋在各级干部跟前,顺着时代的浪潮浮沉漂泊,行事从不敢有半分出格。
前些年大队推行计划生育,村里有一位妇女难产遇险,性命垂危的紧要关头,是他挺身而出,自愿献出自身鲜血救下对方性命。这件事,也让乡里乡亲对他改观了不少,舍己救人的善名也在周边村落慢慢传开。只可惜那时候山村闭塞,交通十分不便,消息根本传不到大城市里,还如同几十年前那般封闭守旧。若是换作往后的八九十年代,省、市、县各级报社、电视台争相报道他救人的事迹,这份舍己助人的善良风骨,便会被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所看见。
即便做下了这般善事,他也从来没有半分张扬傲慢的心思。他的腿脚天生微微跛足,走路的时候身子会轻轻向一侧偏斜,这一处缺陷并不算十分扎眼,可他永远习惯抬着头颅,目光锐利而沉静,细细打量着眼前世间万物。闲暇无事之时,他便会吹起竹笛,悠扬婉转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抚平心底翻涌的孤寂,他就好似一只折断了翅膀,困在家乡七年,再也无法去往远方的孤雁。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低声缓缓诵读王维的这首唐诗,一遍接着一遍,一双眼眸盛满了深情与落寞,静静凝望着院外苍老虬曲的古松。当他缓缓合上手中书卷,那满腔寒凉的愁绪,始终找不到可以排解的出口。
就在他满心愁苦无处安放的时候,张招娣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一瞬间,好似一缕暖阳猛地照进了昏暗的天地,满心的苦楚,霎时间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滚烫情意慢慢覆盖。王煜生的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意,嗓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意外与动容轻声开口。
“真没有想到,你今天会过来。”
“我过来陪你一起过年啦,按照你平日里所说的话来讲,新春佳节,你难不成不欢迎我。”
张招娣眉眼弯弯,嫣然一笑,顺势卸下肩头挎着的黄布书包,柔声发出邀约。
“我娘让我喊你回家里吃年夜饭,我母亲亲手蒸的糯米粑软糯香甜,味道极好。”
王煜生连忙拉着她一同坐在灶台边,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燃烧,跳动的火光映得他整张脸颊暖红透亮。他安静凝望着招娣,轻声开口发问。
“招娣,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是真的期盼和我成婚吗。”
“那自然是真心实意的。”张招娣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细声回应,“若是你盼着成家,我自然也是满心期盼。”
“只是如今时机尚且不成熟,我们再等一段时日观望看看,这是我的想法,你心里又作何打算。”王煜生又轻声向她询问。
“我全都听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