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另一边,张敏挤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一路从京城赶回湘地故土,等走出车站时,天边的落日已经沉了大半,整片天地都浸在昏黄清冷的暮色里。她孤身走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上,心头还揣着和曹永杰重逢的满心期盼,丝毫不知一场灭顶的噩耗正等着自己。
细碎的雪花悠悠扬扬从半空飘落,刺骨的冷风顺着衣领往脖颈里钻,冻得张敏下意识缩紧脖子,下意识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张敏,你先站住,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曹永杰在北京离世了。”同班同学章文神色慌张,满脸惊恐地快步冲到她面前,急忙开口告知这个悲痛消息。
“你骗人!不可能是真的!”张敏听完这句话,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脚下发力拔腿就要往前冲,不肯接受这番说辞。
“我说的句句属实,昨天他家里父亲才接到北京部队发来的死亡电报,千真万确。”章文连忙快步追上,伸手死死拦住了情绪失控的她。
“绝不可能,你分明是随口胡诌!前两天我才专程去北京看望过他,那时候他人还好好的,半点异样都没有……”张敏双目圆睁,眼眶瞬间红透,脑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疯狂摇晃,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我怎么敢拿你心上人的性命和你开玩笑?你好好冷静下来,接受现实吧。”章文见她悲痛失态,只能提高声音,耐着性子出言劝慰。
张敏只觉得脚下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摇摇欲坠,彻底垮了下来。她心底所有对未来的幻想、和曹永杰相守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泡影。她素来心思内敛,心底藏着的苦楚从来不和旁人倾诉,没人知晓当年她会被技工学校开除、无奈返乡的缘由。而她这一生跌宕坎坷的命运转折,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当初厂里许下优待条件的消息,短短几日就传遍了整个钢厂矿区,附近十里八乡各个村子的农户全都知晓了这件事。厂里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只要有乡下姑娘愿意嫁给张吉仁,厂里就帮女方全家办理农转非,把农村户口改成城镇居民户口,还会安排稳定的临时工作。
几番打听相看下来,父亲张吉仁总算如愿娶回一位十七八岁的乡下姑娘。成婚一年之后,继母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家中添了个年幼的弟弟。
张敏身为家里的长女,心中百感交集,滋味复杂难言。看着冷清的家中多了孩童清脆的欢声笑语,她心底难免生出一丝难得的欣喜。可一想到往后盘根错节、难以相处的家庭关系,沉甸甸的忧虑与不安,又沉沉压在了她的心头。
思绪一晃,过往的校园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高三十四班的同学们全都换上了整齐的运动服,雪白的球鞋,整齐列队站在环形跑道边上,静静听从体育老师安排接力赛的相关事宜。老师神情郑重,同大家细细交代,想要拿下接力赛的优胜,队员出场顺序的排布至关重要。四人接力,队伍里实力最强的选手要安排在首尾两棒,第一棒负责起跑冲刺,拉开和其他队伍的差距,打好整场比赛的开端。最后一棒则承担收尾冲刺的任务,守住全队拼出来的成绩。
张敏分到的小组一共四人,两男两女,分别是曹永杰、章文、刘小华还有她自己,由曹永杰担任小组组长。
体育老师走到四人跟前,弯腰停下脚步,耐心细致地讲解接力赛的规则与需要留意的要点。
“第一,跑步的时候尽量贴着跑道内侧前进,内侧赛道距离更短,能够减少跑动路程,更容易拿到好成绩。
第二,交接接力棒时千万不能失手掉落接力棒。一旦掉棒,不仅会白白耽误大量比赛时间,还会打乱队员的心态,大家传递接力棒的时候一定要格外细心。”
那日天朗气清,和煦的阳光铺满整片操场之上。跑道边人头攒动,围满了观战的师生。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拍手叫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之中满是热闹又紧绷的赛事氛围。接力赛马上就要正式开赛,几个人早已敲定好跑棒顺序。章文担当第一棒,负责抢先拉开距离。刘小华跑完中段,与张敏完成接力棒传递。曹永杰压阵收尾,承担最后冲刺的重任。
“一、二、三!”裁判清脆的发令声响骤然响起。章文牢牢攥紧手中的接力棒,双腿发力,如同脱缰骏马一般朝着前方奋力奔出去。
他飞快冲过二十余米的赛道,早早等候的刘小华快步上前稳稳接过接力棒,奔出一段距离后,又转手递到张敏的手中。可就在张敏抬手,正要把接力棒交到曹永杰掌心的刹那,接力棒忽然从两人指尖滑落,重重掉在跑道上。二人慌忙弯腰俯身去捡拾,慌乱间额头狠狠撞在了一处,张敏只觉得脑袋一阵发麻,心口也跟着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