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云雾海茶。”柴行歌语声平淡,不带起伏。
不多时,粗陶茶壶、素面瓷杯摆上木桌,茶汤色泽浅淡,灵气微薄,只是寻常解渴闲聊的粗茶,无半点珍稀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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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行歌指尖轻搭杯沿,看似悠然垂眸品茶,一副闲散休憩的模样,实则一缕凝练至极的细弱神识悄然铺开,薄如轻纱、淡若无痕,悄无声息笼罩整片茶肆。
周遭所有交谈声、呼吸声、灵机波动,尽数清晰落入耳底、印入心神。
邻桌四名满身海雾潮气的猎海修士,刚卸下满身疲惫,语气带着难掩的后怕与侥幸,低声议论。
“这几日近海邪门得很,大批低阶、中阶海兽疯了一样往浅滩窜,往日安稳的航道,时不时泛起细碎空间涟漪。”一名黑脸修士灌下一口粗茶,眉头紧锁,“前两日城西码头一艘小型私飞舟,不过是近海百里寻宝,硬生生被突发乱流撕碎,船上三个散修,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另一人接口叹道:“不止这些,昨夜我出海巡猎,远远望见海面虚空震颤,灵光乱闪,往年几百年都难遇一次的异象,这阵子频频出现,怕是要有大变故。”
不远处一桌坐着几名须发半白的老牌筑基老修,都是常年驻守海岛、见惯星海风浪的老人,闻言神色淡然,无半分惊奇。
其中一名白袍老者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语速缓慢、声线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沉稳,缓缓道出根源:“你们不必惊疑,整片海域异动频发、海兽躁动、虚空不稳,根源只有一个——虚天殿,快要现世了。”
短短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惊雷,瞬间压盖满场嘈杂。
整座茶肆的人声骤然压低大半,所有修士纷纷侧目,眼底交织着贪婪灼热、极致忌惮、忐忑不安,各色心绪一览无余。
三百年一遇的上古秘境,足以让星海所有修士疯狂的绝世机缘,无人不知、无人不羡,却也无人不惧。
老者见状,继续淡然叙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虚天殿扎根内外海夹缝虚空,三百年苏醒一次,秘境门户只开短短一月,时限一到即刻重归虚空沉寂,再等三百年。”
“上一轮现世,别说无数筑基、结丹修士奔赴边界,就连常年闭世的元婴大能,亦有数位动身争夺。可到头来,漫天修士奔赴,活着脱身的不足三成。”
“秘境之内,上古禁制重重、凶煞异兽遍布、同道厮杀无尽、人心诡诈难防。最浅显的道理,机缘越重,杀机越盛。无根无凭、无势力倚靠的底层散修,贸然前去,便是最先送死的炮灰,秘境初启各方势力厮杀博弈,根本轮不到小人物分润半分好处。”
一席话说得直白冰冷,戳破所有修士不切实际的暴富幻想。
周遭不少年轻修士眼底的灼热贪念,瞬间黯淡大半,只剩深深的忌惮与无力。
柴行歌静坐角落,神色自始至终无波无澜,不起半点起伏。
心底却在飞速推演、权衡、布局,分毫不停。
他无比清楚,以自己当下的处境,贸然奔赴虚天殿,纯属自寻死路。
修为虽稳,却未踏足结丹,层级短板致命;此战底牌尽数耗尽,保命手段匮乏;头顶三名结丹仇敌蛰伏盯杀,杀机悬顶;资源储备、海图情报、势力人脉,样样皆无。
这般状态奔赴秘境,连入局厮杀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也精准捕捉到了破局的唯一生机。
虚天殿现世在即,整片乱星海的修士目光、动向、势力排布,都会尽数朝着内外海边界汇聚。
紧盯魁星岛近海的三名沧溟门修士,纵然隐忍耐杀、执念深重,终究只是门派普通结丹修士,要遵门派调度、逐大势而动。
他们不可能永远困守这片偏远近海,只为追杀一名筑基散修。用不了多久,必会被虚天殿的大势牵动,撤离封锁、奔赴边界逐利,届时他头顶的死局,便会不攻自破。
想要接住这份未来的天大机缘,当下必须踏出最关键的一步——扎根天星城,蛰伏蓄力、补齐根基。
天星城,内海腹地核心,星宫真正的根基根本,整片乱星海人族最繁盛、最安稳、资源最汇聚的巨城。
海量高阶修行物资、完整版远海全域海图、跨岛情报脉络、定期大型拍卖会、各方势力驻点讯息,尽数汇聚于此。
唯有踏入天星城,才能补齐情报盲区、囤积充足灵石资源、修复补足底牌、摸清各大势力格局,静静蛰伏等待虚天殿开启的最佳时机。
更关键的是,魁星岛直通天星城的航线,是星宫官方主航道。
沿途巡海船队昼夜不绝、层层巡查、法度森严。沧溟门再蛮横跋扈,也只敢在边陲偏僻近海劫掠截杀,绝不敢踏入星宫主航道,公然挑衅星宫权威、触碰律法底线。
只要能登上星宫官方船队,全程主航道航行,三名仇敌的所有埋伏、蹲守、追杀,尽数失效。
困守魁星岛的死局,就此彻底解开。
耳畔众人的议论渐渐转向天星城半月后的大型拍卖会。
各岛修士、商行贩子、游走散修,都在盘算行程、筹措灵石、准备赴会。有人期待捡漏奇珍,有人想要置换高阶灵材,有人只求打探核心情报。
小主,
柴行歌听尽所有利弊、风险、通行规矩,心中计划彻底落定,清晰无比。
私飞舟、民间商船,两条路尽数舍弃,唯一稳妥万全之策,唯有求助迟青山。
迟青山身为星宫派驻魁星岛的驻守主事,执掌全岛公务、船队调度、人员报备,手握官方通行的实权。
更重要的是,当初他与凌玉灵同船登岛,全程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心性内敛,早已被这名老修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迟青山久居下位、深谙官场周旋之道,最擅长结善缘、留后路,从不轻易得罪有潜在机缘、背景不明却能亲近高层的修士。
彼时初见,对方便主动释出善意、刻意拉拢,只是一直无合适契机深交。这份暗藏心底的人情和善缘,此刻正好拿来破局。
利弊权衡透彻,再无半分犹豫。
柴行歌抬手放下粗陶茶杯,指尖叩落几枚下品灵石压在桌角,当作茶资。动作轻缓自然,不带半分急切,起身缓步离开古榕树荫,穿过依旧喧闹沸腾的长街,朝着岛屿正中心的星宫驻岛院落缓步走去。
一路直行,目不斜视,将所有市井喧嚣、机缘传闻尽数抛在身后。
不多时,一座气势森严的院落映入眼帘。
高耸青砖墙面上遍布细密防御灵纹,灵光内敛沉稳,常年不散,自带官方规制的肃穆气场,与外头市井的浮躁烟火格格不入。院门两侧,两名星宫护卫身着制式劲装、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持枪肃立值守,目光警惕扫视过往行人。
柴行歌止步禁制之外,抬手凝出一道温和纯正、无半分攻击性的传讯法印,轻轻打入院门禁制之中。
嗡——
一层淡白灵光细微震颤,无声流转。
片刻之后,厚重院门的禁制缓缓裂开一道可供单人通行的缝隙。值守护卫早已得到传讯,看清来人面容,眼底的警惕尽数收敛,躬身抬手引路,态度恭敬有度,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们常年驻守此地,心知眼前这名单纯看似筑基修为的散修,当初能与星宫少主同船归岛,绝非寻常无根散修,身份隐秘、不可轻视。
踏入院落之内,瞬间隔绝外界所有嘈杂。
院内青石地面干净平整,几株灵木错落栽种,枝叶青翠,微风拂过,叶片簌簌轻响,裹挟着淡淡精纯灵气,清幽静谧、规整肃穆。
院落石桌旁,迟青山一身朴素灰布道袍,正低头凝神翻阅厚厚一叠公务卷宗,指尖逐行划过字迹,神情专注严谨,一派常年执掌庶务、老成持重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临近,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眸微微一亮,第一时间认出柴行歌。
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了然与沉吟,随即尽数隐去,面上浮起一抹温和浅笑,看似随性,实则心底思虑飞速转动。
这名少年修士,登岛之后闭门蛰伏多日,不逐闹市机缘、不与人结怨、不张扬不显摆,沉心静气、稳得住心神、耐得住寂寞,这般心性,远超寻常年轻修士。
今日主动登门,必然有所求、有所谋。
对他而言,这便是顺水推舟、缔结善缘的绝佳机会。身居边陲微职,常年难遇上进机缘,多结交一位心性沉稳、有机缘、有潜力的修士,便是多一条前路退路,百利而无一害。
心念转瞬已定,面上笑意更温,开口语气平和亲和:
“柴道友今日登门,想必是有事相寻?”
柴行歌上前半步,身姿端正,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沉稳恭敬,分寸拿捏恰到好处:“迟主事日常公务冗杂,柴某无事叨扰,实属冒昧,还望主事海涵。”
“道友无需这般客套拘束。”迟青山抬手虚扶,示意一旁侍立的童子退下,亲自执壶斟满一杯灵茶,推至对面石凳前,“坐下叙话便可。”
两人隔石桌对坐,院内只剩灵木随风轻响,气氛看似闲适闲谈,实则彼此心底各有盘算、暗自博弈。
迟青山静待他道明来意,不急不催,稳稳拿捏主动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