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粱梦醒,仇火焚心

渊底沉寂,万古无光。

不知多少岁月,不知多少轮回,唯有彻骨寒意死死盘踞神魂深处,如同亘古不灭的烙印,刻在魂魄本源之上,永世不消。

那是一种超脱肉身痛苦、直达灵台真我的寂灭绝望。

不是凡俗生死的转瞬即逝,是仙躯崩碎、道基毁灭、修为尽散、道途断绝的彻底消亡。

黑暗笼罩大千,阴风碾碎生灵。

万丈魔渊之下,罡风似亿万柄无形利刃,昼夜不息切割血肉筋骨;漆黑浓稠的魔气沉沉覆落,腐蚀真元、侵染识海、瓦解道心。无数狰狞可怖的魔藤扎根深渊暗壁,通体漆黑如墨,藤蔓之上布满细密倒刺,带着腥臭蚀骨的剧毒,穿梭在沉沉黑暗之中,猎捕一切坠入渊底的生灵。

柴行歌犹自清晰记得,自己陨落前的最后光景。

浑身经脉寸寸崩裂,百年、千年苦修凝练的真元如同决堤江河,疯狂溃散、消散于虚无。稳固修行多年的道基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灵光,被渊底魔气瞬间吞噬,半点不留。

胸口那道贯穿前后的致命剑伤,冰凉刺骨,寒意透骨入魂,将他所有生机尽数掐断。

痛。

是撕筋裂骨、毁道灭根的无尽剧痛。

寒。

是人心凉薄、情义崩塌、万念俱灰的彻骨寒凉。

在那无边死寂、无人可渡的深渊绝地之中,他孤身坠落,肉身被魔藤层层缠绕、寸寸撕裂,仙体腐朽、灵力枯竭、神魂飘摇,眼睁睁看着自己一世仙途尽数化为泡影。

修行千载,勤恳苦修,步步谨小慎微,岁岁砥砺道心,从一介凡尘凡子挣扎崛起,历尽千难万险,闯过无数妖兽围杀、同道厮杀、秘境凶险,方才堪堪在修仙大道站稳脚跟。

本该前路坦荡、步步登高,未来可期、大道可期。

最终,却没死在妖兽利爪之下,没死在秘境凶险之中,没死在正邪厮杀的战场之上。

而是死在了自己数年照拂、全然信任、倾心相待的同门师妹手中。

人心之险,远胜万魔。

人心之毒,烈过千刃。

“嗬……!”

一声低沉的喘息骤然破腔而出,打破小屋沉寂。

柴行歌身躯猛地剧烈一颤,如同从万古沉眠、九幽寂灭之中强行挣脱,浑身皮肉紧绷,冷汗瞬间浸透贴身布衣,层层寒意顺着背脊攀升,让他四肢百骸皆泛起细密冰凉。

他豁然睁眼!

两道深邃锐利的眸光骤然刺破幽暗,眸底深处,残留着渊底千年沉寂的沧桑、身死道消的悲凉,以及那刻骨铭心、焚魂灼魄的滔天恨意。

那是历经一世仙路浮沉、看透人性虚伪凉薄、亲身体验背叛殒命之人,才会拥有的沉冷与凛冽。

只是下一瞬。

刺骨魔渊、漆黑阴风、蚀骨毒藤、崩碎道基……所有死寂绝境的可怖景象尽数消散,如烟云散去,再无半分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静谧的人间夜色。

淡淡的月华穿透老旧纸窗的细碎破孔,温柔洒落屋内,清辉浅浅,柔和无尘,静静铺满斑驳老旧的泥土地面,将这间简陋斗室的轮廓温柔勾勒。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窗纸,带来山间深夜微凉的清气,夹杂着宗门后山草木独有的淡浅幽香,静谧安然,岁月静好。

没有寂灭,没有杀机,没有崩塌,没有绝望。

唯有安稳、朴素、再寻常不过的外门弟子居所。

柴行歌僵坐木床之上,心神巨震,浑身气血翻涌不休,脑海一片嗡鸣,久久无法回神。

他下意识转动脖颈,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小屋,一寸一寸打量周遭景物,眼底惊疑与恍惚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这是一间极为朴素、极简至极的黄枫谷外门居所。

房屋不大,不过数丈见方,墙体是最普通的黄泥夯土所筑,历经常年风吹日晒、岁月侵蚀,墙面早已斑驳泛黄,布满细密交错的裂纹,处处皆是陈旧痕迹。屋顶木梁纹理苍老,边角微微腐朽,透着常年安静闲置的古朴气息。

身下所躺的木床,是宗门统一配发的粗木床,木纹粗糙,质地坚硬,表面被无数外门弟子常年卧睡打磨,带着温润陈旧的包浆,触感熟悉到极致。

靠墙一侧,摆放一张缺角旧木桌,桌面凹凸不平,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是历届外门弟子伏案修行、默写功法、打磨符箓留下的岁月痕迹。桌上静置一只粗陶豁口碗,碗壁素净无纹,简简单单,是底层弟子日常饮水、盛药所用寻常器物。

小屋墙角,整整齐齐叠放着两三件灰色布制道袍,布料粗糙厚实,色泽暗沉,是黄枫谷外门弟子统一制式服饰,洗得发白、边角微磨,朴素无华,无半点装饰,象征着外门弟子最为底层、最为平凡的修行身份。

正对墙面正中,悬挂一柄制式精钢长剑。

剑鞘朴实无华,通体素黑,无金玉点缀、无灵纹镌刻、无阵法加持,仅仅是宗门发放给外门弟子的最基础佩剑。剑鞘边缘凝着几点浅浅锈迹,透着常年静置、少被动用的陈旧感,是刚刚入道、尚未真正踏上杀伐之路的少年弟子专属物件。

小主,

屋内空气沉静淡然,漂浮着旧木的淡涩、布衣的清浅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低阶淬体丹药残留的苦涩药香。

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皆是无比熟悉。

这不是千年之后的绝境魔渊。

这是他初入黄枫谷、踏上仙途未久的少年居所。

是他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亦是他一生悲剧开端的原点。

柴行歌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神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平视细看。

一双年轻干净、气血充盈的少年手掌。

骨节匀称挺拔,皮肉紧致细腻,掌心只有常年握剑、练拳苦修磨出的淡淡薄茧,无深渊腐蚀的溃烂伤痕,无剑穿灵府的可怖创口,无岁月沧桑留下的褶皱老痕。

手掌温热鲜活,气血平稳充盈,筋骨坚韧完好,生机盎然。

他缓缓五指收拢、舒展,灵活自如,力道沉稳扎实。

再抬手抚过自己胸膛心口位置。

平整完好,温润无恙。

灵府安稳澄澈,经脉畅通无阻,周身真元虽然尚且微薄粗浅,仅仅停留在练气前期层次,却凝练纯粹、根基稳固、毫无暗伤、毫无裂痕。

前世那道贯穿心口、崩碎道基、断送千年仙途的致命剑伤,荡然无存。

崩碎的道基完好如初。

溃散的修为尚未发生。

逝去的岁月仍旧停留。

陨落的结局彻底改写。

“我……重生了。”

低沉沙哑的四字轻语,自少年唇间缓缓溢出,落在寂静无声的小屋之中,轻若晚风,却重如千钧。

一字一顿,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带着劫后余生的沉定,带着跨越千年轮回归来的厚重沧桑。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神魂残存的执念虚妄。

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重活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