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斯塔西娅的采访安排在城北的一处营地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领口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站在营地大门一侧。有记者问:“您对苏俄的态度是什么?”她看着记者:“苏俄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兄弟姐妹死在了叶卡捷琳堡的地下室里。我不会原谅他们,也不会忘记。但如果他们不主动越界进攻北疆行政区,北疆行政区也不会主动开战。”又有记者问:“如果北疆行政区与苏俄再次开战,您会参与指挥吗?”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收回来:“我参与过上一次战斗。我换过子弹,搬过弹药箱,扶过受伤的士兵。下一次如果开战,我还会去前线。不是以公主的身份,是以士兵的身份。”
当天下午,两封贺电几乎同时到达。一封来自北京大总统府,徐世昌在电文中祝贺北疆行政区在外东北和外蒙古的军事行动取得成功,末尾加了一句话:“北洋之事,中央另有规划。北疆勿忧,专注边防。”另一封来自广州,孙中山在电文中称此“乃中国近数十年来对外之一大快事”,结尾也有一句话:“望北疆继续巩固边防,为全国树立抵御外侮之榜样。”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桌前分别回电。徐世昌回电:“大总统之关切,北疆行政区已收到。北疆当全力固守边防。”孙中山回电:“孙先生之勉励,如意谨记。北疆行政区愿与各方携手,共御外侮,共图中国之复兴。关内之事,北疆不涉;关外之事,北疆当守。”
当天晚上,省公署的会议厅里灯火通明。各报记者轮流入场,老子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采访提纲。轮到《大公报》记者提问时,他先翻了一页笔记本,抬头问:“将军,北疆行政区收留了大量白俄军队及其家属,有人质疑这是在包庇外国军队。您怎么回应?”
老子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俄罗斯人自元朝开始就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这是有历史依据的——钦察卫、阿速卫、俄罗斯人,在元朝被编入色目人户籍,归大元朝廷统辖。元朝灭亡之后,一部分俄罗斯人留在了中国的版图上。北疆行政区收留的白俄军队及其家属,是当年留在远东地区的俄罗斯人后裔。他们愿意归附北疆行政区,老子就给他们国民待遇。凡是投诚的白俄军人及家属,都是中国的少数民族,是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老子已经向总统府递交了承认俄罗斯族为中国少数民族的正式申请,等批文下来之后,白俄官兵及家属将正式获得国民身份,享有与北疆行政区其他民族同等的权利和义务。”
台下有记者愣了一下,低头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开口。另一个报社的记者接着问:“那阿纳斯塔西娅公主呢?她也是北疆行政区的国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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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老子的妻子,就是北疆行政区的人。她愿意遵守北疆行政区的法律和规矩,北疆行政区就给她国民待遇。她的身份是沙俄公主,但她在北疆行政区的身份是北疆行政区的国民。老子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把她当外人,也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让她享受任何特权。她的父亲和母亲死在叶卡捷琳堡的地下室里,她的兄弟姐妹死在同一个地方。她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北疆行政区能给她的,就是让她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就够了。”
几个记者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着。一个外国通讯社的记者用带着口音的汉话问:“将军,您认为国际社会会承认这些白俄官兵的国民身份吗?”
“国际社会承不承认不重要。北疆行政区承认,中国政府承认,就可以了。国际社会不承认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件。”老子站起来,“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记者们陆续收拾器材离开。第二天上午,福伯从北京方面传来消息——总统府外务厅已经正式受理了北疆行政区递交的《关于承认俄罗斯族为中国少数民族的申请》,公文正在走程序。同一天,哈尔滨的几家报纸刊登了前一晚访谈的详细内容,其中《大公报》用了较大篇幅刊登了老子关于俄罗斯族问题的回答,标题是《北疆行政区接纳白俄残部,将以中国少数民族身份安置》。
省公署门口的报名队伍仍在延伸。那面旗还在旗杆顶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道被持续绷紧的缝合线,穿过那些正在被填写的表格和正在排队的队列,穿过那些被定格的镜头和被转录的访谈记录,沿着尚未完全定型的方向逐段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