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铁壁合围,暗线生根

公元1939年,3月下旬。朝鲜半岛,江原道。

崔俊植在猎棚里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山下的韩向导急匆匆跑上来,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说了一句:“日军上山了。从据点方向来的,大约一个小队,带着机枪,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崔俊植把手中的铅笔搁在地图上,站起来走到猎棚门口。山坳里晨雾还没散,松林深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日军士兵的步枪和钢盔在走动时发出的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的十几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收拾东西,从后山走。不要出声,不要留下痕迹。”

猎棚后方有一条隐蔽的山路通向山顶,韩向导带着队伍先撤,崔俊植留在最后,把棚子里的炭火浇灭,用树枝把地上的脚印扫了一遍,然后把那块刻着联络标记的石头翻了个面,让标记朝下扣在土里。做完这些,他才沿着后山的小路追了上去。

队伍在山脊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天亮之后到达了山顶背面的一处石洞。石洞不大,十几个人挤进去之后转不开身,但洞口背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崔俊植让所有人蹲在洞里不要出声,自己蹲在洞口用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动静。从山顶往下看,山坳里的猎棚已经冒起了白烟,那是日军搜索队在点火烧棚子。烟柱不粗,但很直,在晨风中升起来,像一根灰白色的线。日军士兵在棚子周围搜了一阵,没有发现人影,然后分成两队,一队沿着山路继续往山上搜,另一队留在山下村子里。

崔俊植把望远镜收起来,在石洞里蹲了一会儿。韩向导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日军带走了村里的金老伯,就是那个指给我们猎棚的老猎户。他们把他绑在村子里的大树上,正在审问。”

崔俊植的脸色暗了一下。金老伯知道猎棚的位置,也知道联络点的大致方向。如果日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联络点的位置就暴露了。他蹲在洞口想了一会儿,然后对韩向导说:“今晚你带两个人下山,摸到村子外围,看看金老伯的情况。如果能救,就救。如果不能救,也要摸清日军问出了什么。”

当天夜里,韩向导带着两个人摸下山。村子里的日军已经撤回了山脚据点,只留下几个伪军在村口守着。金老伯被绑在树上,身上有伤,但还活着。韩向导摸到树后,用刀割断绳子,把金老伯背回了山上。金老伯在石洞里躺了两天,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些话:日军问了他关于猎棚的事,他说那是个废棚子,冬天打猎用的,平时没人住。日军又问有没有见过生人,他说没见过。日军打了他一顿,但没问出更多东西。

崔俊植听完之后,在石洞里坐了一会儿。猎棚已经暴露了,联络点必须转移。他在脑子里把江原道南部的山区过了一遍,想起韩向导之前提过的一个地方——雪岳山主峰东南的一处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溪流边有一片野生的栗树林,林中有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从外面看不到。那个地方比猎棚更深、更偏,日军搜索队很少进去。

第二天夜里,队伍转移到新的联络点。栗树林中的山洞比猎棚小一些,但更隐蔽。崔俊植在山洞里重新设置了联络点,把电台架在洞内最深的位置,天线从洞口的一棵老栗树的枝干上牵出去,伪装成枯枝的模样。他在洞口重新刻了一个联络标记,方向、角度与之前不同,只有志愿人员才知道其中的规律。

安顿好之后,崔俊植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让返回咸兴的那组人带给金成柱。报告的内容包括:联络点被日军发现,金老伯被带走又救回,联络点已转移至新位置,日军的搜索力度在加大,请求后续人员暂缓出发,等待新的联络标记确认之后再行动。

同一天,哈尔滨,省公署后院。

闵贞淑在师范学堂学了两个多月,汉话已经说得比刚来的时候流利多了。这天下午没有课,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写信。信是写给李承晚的,内容是哈尔滨这边的情况——省公署的院子很安静,青禾安排她到师范学堂学习汉话和北疆的行政制度,樱子前两天来看过她一趟,带了一包高丽东部产的干柿饼。她打算把干柿饼寄回咸兴联络处,让李承晚也尝尝。

正写着,樱子从院门口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式上衣,头发挽成髻,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闵贞淑站起来行了个礼,樱子摆了摆手,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把竹篮放在桌上,从篮子里取出一只粗陶罐:“前几天高丽东部送来的米酒,金成柱那边捎过来的。青禾说给你送一罐来。”

闵贞淑接过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米酒的甜香混着一点淡淡的酸味。樱子看着她闻酒的样子,笑了一下,用略带口音的汉话说:“你们朝鲜人喝米酒,跟我们日本人喝清酒差不多。都是粮食酿的,都不太烈。”

闵贞淑给樱子倒了一小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在石桌旁喝了一会儿米酒,樱子问了一些朝鲜南部的事。闵贞淑说,她小时候在汉城,家里管得严,出门的机会不多,但记得汉城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挂着各种招牌,有卖绸缎的,有卖药材的,还有卖高丽参的。后来日本吞并之后,汉城的街面上多了不少日本人的铺子,朝鲜人的铺子一家一家关了门,父亲就把她送到了乡下的姑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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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米酒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你父亲把你送走是对的。汉城那几年,朝鲜人的日子不好过。”

闵贞淑点了点头,把陶罐的盖子盖回去,继续写信。

同一天傍晚,如意到后院看了一趟。闵贞淑正在石桌旁收信纸和蘸水笔,看见如意来了,站起来行了个礼。如意在石桌旁坐下,看了一眼她写了一半的信,然后问了一句:“在学堂里学得怎么样?”

“能听懂大部分了。先生讲得快的时候还有几个字跟不上,同学们会帮我写下来。”闵贞淑把信纸收好,在如意对面坐下来,“北疆的行政制度比朝鲜旧制简单,但更实用。如果朝鲜光复之后能按照北疆的制度来治理,会好很多。”

如意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先在学堂里好好学。朝鲜的事,不急。”

同一天夜里,李承晚从咸兴发来的电报到了省公署。福安把电报送进书房时,如意正在看崔俊植从江原道发回的报告。他接过电报拆开看了一遍。电报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联络处的登记情况,从各地赶来的旧臣遗民每天都有,登记的人数已经超过第一批志愿人员的总数。部分旧臣遗民已经开始自发组织小规模的侦察活动,与崔俊植的联络点建立了联系。第二部分是物资需求,朝鲜南部的旧臣遗民缺乏武器和药品,仅靠民间商路的补给不够,希望北疆方面能够提供更多的支持。

如意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如振军说了一句:“李承晚在咸兴的联络处运转正常,登记的人比预想的多。部分旧臣遗民已经开始自发组织侦察活动,与崔俊植的联络点建立了联系。物资方面,朝鲜南部缺乏武器和药品,民间商路的补给不够。”

如振军在桌边坐下来,把电报看了一遍:“朝鲜南部的旧臣遗民缺乏武器和药品,可以通过民间商路增加补给。特务部可以安排一批药品和弹药,经高丽行署转运到江原道的联络点,再由联络点分发给当地的旧臣遗民。名义上仍然是民间商路,北疆方面不公开出面。”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特务部安排一批药品和弹药,经高丽行署转运到江原道的联络点。另外,让崔俊植在新联络点稳固之后,再安排第二批志愿人员南下。眼下日军搜索力度加大,第二批人员暂缓出发,等新的联络标记确认之后再行动。”

会议结束后,如意在作战室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那幅朝鲜半岛简图。图上用蓝铅笔标着北疆军在高丽东部的控制区,用红铅笔标着日军在朝鲜南部的驻军分布,用黑铅笔标着志愿人员进入朝鲜南部的路线和联络点的位置。他转身走回桌前,把崔俊植的报告和李承晚的电报归拢到一处,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几行字:“江原道联络点被日军发现,崔俊植率队转移至新位置。金老伯被日军带走又救回,未泄露联络点信息。李承晚联络处登记人数超过第一批志愿人员总数,部分旧臣遗民自发组织侦察活动。朝鲜南部缺乏武器和药品,特务部安排补给经高丽行署转运。第二批志愿人员暂缓出发。”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

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初春,松花江的冰面已经裂开了几道缝,江水从裂缝里渗上来,在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暗灰色的水洼。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江面上那些暗灰色的水洼。联络点转移了,第二批暂缓了,物资补给在安排,闵贞淑在学堂里一笔一画地写着汉话。朝鲜半岛的棋局还在慢慢铺开,每一步都踩在冰与雪的交界线上。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简报的草稿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铁壁合围,暗线生根。联络点转移,补给线铺开。北疆不公开出面,暗中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