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公主南归,白俄归心

公元1918年,8月上旬。哈尔滨。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傍晚。暮色从松花江面漫上来,把站台两侧的白杨树染成一层暗金色。老子从最后一节车厢下来,站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车厢门伸出手。阿纳斯塔西娅扶着门框走出来,踩上月台的时候脚下一软,被老子一把扶住了胳膊。她站定之后松开了手,没有抬头看月台上的人,只低声说了一句俄语:“我没事。”

老子没有收回手,用俄语回了一句:“站台上风大,先进屋。”他的俄语带着明显的口音,语调也不太顺畅,但每个词都是完整的句子,没有磕巴。

阿纳斯塔西娅猛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用俄语跟她说话。她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老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站台上等着不少人。莉娜先迎上来,几步走完了月台的大半段距离,在阿纳斯塔西娅面前停住,侧过身让出后面的通道。显珺站在莉娜身后不远处,穿着深灰色外套,头上没有戴多余的装饰,只别了一支银簪子,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光。阿纳斯塔西娅不认识她,但看见她和莉娜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显珺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伸手,只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住处已经准备好了,离警察厅不远,院子安静,门口有人守着。”她说话时看向旁边的老子,老子用俄语简短地转述给阿纳斯塔西娅:“住处准备好了。院子安静,有人守着。”

阿纳斯塔西娅看了显珺一眼,目光在她银簪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谢谢。”这一次是汉语,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白俄独立旅的几名军官站在月台另一端,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军装,领口的铜扣擦得发亮。他们站成一排,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手里攥着军帽,目光朝着月台中央的方向。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把帽子重新戴正了,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有人站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月台中央那道身影。当他们看见阿纳斯塔西娅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人举手敬了一个礼,又放下了。

阿纳斯塔西娅看见了他们,在月台中央停住了脚步,隔着半个站台的距离看了一眼那排军官,转向老子,用俄语问:“他们是来接我的?”老子答:“他们是来确认你还活着的。”

当天晚上,阿纳斯塔西娅住进了警察厅后面那栋小楼。楼不大,上下两层,带一个院子,院里种着一棵半老的山丁子树,树冠遮住了二楼的窗台。显珺安排了厨娘和两个打扫卫生的妇人,留在了楼下的房间里,随时可以上来送水或食物。莉娜从后院过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只旧皮箱,她推开阿纳斯塔西娅房间的门,把箱子放在墙角,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叠好的衣物放在床尾,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你先休息,明天再谈其他事。”莉娜说。

阿纳斯塔西娅坐在床沿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台、衣柜、墙上挂的一幅静物画——最后停在墙角那只皮箱上,用俄语问了一句:“那几个军官呢?还在等着见我吗?”老子站在门口,用俄语答:“在等。先歇一晚。”他的俄语虽然不流利,但每个词都落得稳当。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立刻回应,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的俄语是哪学的?”莉娜站在一旁正要接话,老子自己回了一句:“学了几年,说得不好,够用。”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阿纳斯塔西娅坐在床沿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床头的油灯拧亮,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道被窗帘遮住的暮光。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好。显珺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厨娘正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她低声问了句“昨晚睡得怎样”,厨娘摇了摇头:“半夜醒了好几回,我听见她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天快亮才安静下来。”显珺听了没有说话,从厨娘手里接过粥碗,端着上了二楼,在门口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