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绝对是弄错了,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荒唐事!
朱标此时的下意识反应,简直跟刚才的朱元璋如出一辙。
实在是这则消息带来的冲击力太过巨大,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要知道,大明可是实打实的靠着武力夺取的天下。
就连现用的年号“洪武”,也处处彰显着朱元璋对武备建设的极致重视。
结果现在告诉他,大明最引以为傲的边军兵王,竟然被一支训练才不到两年的私兵给打得找不着北。
这简直是把老朱家的脸面往泥潭里死命地按啊!
“徐叔叔,您在这折子里提到的这些战果,难道全都是实情吗?”
徐达语气轻缓却字字沉重地答道:“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子面前说半句假话,比武落幕之后,我专门把那几个落败的护卫叫到跟前问了话,他们亲口证实了二殿下所言非虚。”
“由于士兵们平时不得不把大量的精力耗费在农田耕作上以求生存,留给演武操练的时间自然是少得可怜。”
“边疆本就苦寒,那些稍微肥沃一点的土地也有限,随着驻扎人数的增加,人多地少的矛盾日益突出,士兵们为了不饿肚子只能去开垦更多的荒地,训练也就彻底荒废了。”
徐达有些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平日里没功夫磨练杀敌本领,到了战时被赶鸭子上架冲上战场,试问又怎么可能是那些如狼似虎的北元骑兵的对手?”
“若是再让这种局面维持个几年,臣实在是不敢想象,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到底会滑坡到怎样一种不堪入目的程度。”
朱元璋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当年刘伯温那老头子给咱构思出这套卫所制的时候,咱竟然还沾沾自喜,觉得‘朕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是多了不起的壮举,如今回头看看,真是说了一大堆蠢话。”
朱标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出言替死去的刘伯温辩解道:“如今回过神来细想,卫所制虽然隐患重重,但在当年那个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咱们恐怕也没什么更好的退路了,如果不实行这个,那整整三百万张嘴指望什么活命?诚意伯当年估计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么个折中之策罢了。”
朱元璋这次难得地没有去反驳儿子的观点。
“罢了,反正是非功过皆成往事,人都走了这么久,再翻旧账也没什么意义了,眼下的头等大事,是怎么把明军战斗力这一落千丈的势头给止住。”
“其他地方的卫所或许还能稍微缓一缓,但边境那几十万守军的战力,必须得尽快恢复如初!”
朱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脑海中的思绪却像飞轮一样转个不停,试图寻找破局的良方。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刚才自家父皇会愁得连眉毛都快白了。
大明这套卫所制度,其实说白了就是借鉴了当年隋唐时期的府兵制。
那府兵制好歹也历经了三个朝代,直到唐玄宗后期才算彻底烂透,拉拉扯扯维持了两百多年。
由此可见,这种扎根于底层的社会制度,处理起来到底有多么烫手。
理论上来说,军队战力不行是因为练得少。
那就多给他们点时间训练不就结了?
可一旦落到实处,这事儿可就麻烦大了。
增加训练的时长,那就意味着摆弄庄稼的时间变短了,粮食产量自然会跟着暴跌。
那帮大头兵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整天饿得眼冒金星,谁还有那个闲心去演武场卖命?
连饭都吃不上,人家凭什么拎着脑袋为你大明王朝守国门?
要是有人提议直接给发军饷来弥补。
这样士兵倒是可以专心训练了。
可问题是,这庞大的军费开支从哪儿变出来?必然要从其他部门的牙缝里往外抠。
大明这一年的税收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万两白银左右。
朝廷六部哪个大佬不是整天勒紧腰带过日子,见缝插针地省钱。
根本就没有余钱能拿出来分给这三百万大军当工资啊。
除非是快刀斩乱麻,裁掉一大批冗兵,把省下来的那部分钱补贴给剩下的精锐。
这样或许能从一定程度上把问题给解决了。
可你要是真敢这么干,那些被裁掉的士兵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被朝廷当成了擦完屁股丢掉的草纸,满腔怨气没处撒!
万一处理不好,甚至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席卷全国的兵变乱局!
一想到这种后果,朱标就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脑仁疼得厉害。
这破事处理起来的难度,简直比之前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空印案还要棘手百倍。
朱标沉思了良久,才试探性地开口提议道:“父皇,儿臣在想,咱们能不能先在大明边境尝试组建一支特种军队。”
“这支新军只负责长期驻扎并高强度训练,不参与任何农活,日常开销和俸禄由朝廷一手包办,就像二弟搞的那支秦王军一样,以此来保住咱们的战斗力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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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像是在权衡利弊。
其实朱标说的法子,跟他之前想到的不谋而合。
可建立新军的前提是兜里得有银子。
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谁来负责?
指望户部吗?
那帮户部的老爷们不跑来找朱元璋要钱填窟窿就算老天保佑了。
难道真要从他这个皇帝的私人金库里往外掏钱?
即便他真的舍得掏这份钱。
他又能养得起这支吞金兽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更可怕的后果是,一旦搞了这套系统,就等于变相承认并放弃了现有的卫所士兵,只能任由他们在那儿继续糜烂垮塌。
等过个几十年,卫所里那帮名为士兵的人,估计跟普通种地的佃农就没啥两样了,卫所制也会变得名存实亡!
万一到时候大明突然遭遇强敌入侵,需要倾举国之力应战。
光靠新军那点儿可怜的兵力,真的能顶得住吗?
到时候再想临时抱佛脚去招兵,黄花菜都凉了啊。
朱元璋先是习惯性地赞许点头,紧接着又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老大啊,你这法子固然是条路子,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当头,咱们现在的国库根本支撑不起这种规模的折腾。”
“而且卫所制度虽然千疮百孔,但它却是大明能够源源不断产生后备兵源的根基。”
“咱们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这么轻率地把卫所制给彻底抛弃掉。”
说到这儿,朱元璋转过头看向徐达:“天德,既然你今天专门呈上了这份折子,心里想必已经有了应对的章程,这儿没外人,你尽管把心里话都掏出来说说。”
见朱元璋亲自垂询,徐达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稳了稳心神,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咱们大明的卫所制本质上就是府兵制的变种,可您想过没有,当年那府兵制最后为什么会被历史给淘汰掉?”
“老百姓出来当兵,除了想讨口安稳饭吃,谁不是盼着自己的子孙后代能活在太平年景里,不再受刀兵之苦?”
“可府兵制虽然保证了兵源不缺,却让老百姓子子孙孙都被死死钉在兵籍上,永远都得在生死边缘打滚,换做是谁心里能乐意?”
“于是老百姓为了逃避兵役可谓是奇招百出,搞到最后册子上全是假人头和贪官污吏,实际上根本没兵可用,府兵制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玩完了。”
“咱们现在的卫所制虽然细节处有些出入,但在剥削百姓、固定职业这一点上,简直跟当年的府兵制如出一辙!”
“既然府兵制最后连兵都招不着,咱们这卫所制迟早也会走上老路。”
“所以臣非常赞同太子殿下的初衷,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得先确保边防力量的强悍,否则不用等到以后,一旦北元贼心不死大举反扑,咱们能不能守住这大好河山都得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