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的俸禄有一大半都是靠发宝钞打发的。
这要是真在流通上出了什么乱子。
不等底层的泥腿子们造反,这朝廷内部的官员们恐怕就要先卷铺盖闹腾起来了!
想到这层隐患,朱标立刻一脸严肃地劝谏道:“父皇,儿臣之前翻阅史料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宋元时期的宝钞最后都闹出了泼天的大祸,儿臣觉得这件事必须得谨慎再谨慎,在决定多印宝钞之前,咱们还是得找点懂行的人问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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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原本沉浸在自己天才构想中正得意呢,被朱标这么一盆冷水浇下来,心里稍微有点不爽,但他还是保持了理智:“太子这话虽然谨慎了点,倒也有几分老成持重的道理,既然如此,咱们就把户部那帮管钱的官儿叫过来问个明白。”
朱标听了,只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父皇,您难道忘了,前阵子因为空印案的牵连,户部那些能干的官员被砍得没剩几个了,连尚书都掉了脑袋,现在的户部里全是些新上任的小鱼小虾,哪儿还找得出能看透这层道理的能人啊。”
朱元璋一拍脑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确实把这茬给忙忘了。
朱标见机行事,顺势说道:“父皇,要是说到对这世间财富运转的理解,普天之下谁能比得上我那二弟‘活财神’的名头呢?咱们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直接去问问他的高见?”
“去找老二问?”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又拉了下来。
这不明摆着告诉全天下,我朱元璋这个当皇帝的老爹,处理正事还得求着儿子帮忙吗?
打从心底里讲,朱元璋是极其排斥在这种事上求助朱樉的。
因为朱樉表现得实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到哪怕朱樉已经多次表态绝不会跟朱标抢位置。
朱元璋这种天生多疑的人,还是忍不住会在大半夜胡思乱想。
关于缺钱的难题。
他本想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完美解决,然后昂首挺胸地告诉朱樉。
老子永远是你老子。
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想出的点子绝对比你那点小聪明强百倍。
这样也能敲打敲打那小子,让他以后在大明境内给咱老实本分一点。
不过朱元璋毕竟也是个务实的人,他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大明版图,要论对银子的拿捏,还真没人能出朱樉之右。
于是,纠结了半天的朱元璋最后还是无奈地松了口:“行吧,既然如此,咱待会儿就传旨,让老二即刻启程回京述职。”
可没想到,朱标却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父皇,除了关于增发宝钞这件事需要请教二弟之外,儿臣心里其实一直盘算着,想好好跟他讨教一下商税改革的具体细节。”
“儿臣觉得最好的学习法子,莫过于直接去西安当地实地走一圈,亲眼看看,这样儿臣心里才能踏实。”
“况且,儿臣活了这么大还没去过西安呢,对那儿的各种新奇玩意儿也挺好奇的,正好趁着这个由头过去开开眼界,顺便也好好钻研一下二弟治理地方的那套智慧。”
朱标的话音还没落地,朱元璋的脑袋就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语气激烈地反对起来。
“你要亲自跑过去?你在这儿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你可是当今圣上的储君,他只是个驻守一方的藩王,你跑去向一个藩王学习什么治国理念,这要是传到外面去成何体统?再说了,你徐叔叔这次去的路上都遭遇了截杀,差点就回不来了,你要是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咱们大明这万里江山以后打算传给谁?!”
“绝对不行!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坐在一旁的徐达也赶紧跟着苦口婆心地劝道:“太子殿下,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可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万一有个闪失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还请殿下看在大局的分上三思而后行啊。”
朱标神色坦然地辩解道:“父皇,儿臣这次又不是打算偷偷摸摸地微服私访,而是光明正大地代表朝廷、替父皇去民间视察民情,只要身边带上足够的锦衣卫高手,难不成这天下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不利?”
“那也不行,这世上从来不缺那些舍得一身剐的亡命之徒,远的不提,光是白莲教那帮整天在那儿装神弄鬼的疯子,要是知道你在外巡视,肯定会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朱标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妥协了,低声道:“既然父皇态度如此坚决,那儿臣便不再坚持,不出巡便是了。”
朱元璋看着儿子这么快就打退堂鼓,反倒觉得有些诧异。
按照朱标平日里那副认死理的慢性子,只要是他认准了对国家有好处的事,非得在那儿跟你据理力争个三天三夜不可。
可今天这一回,朱标居然表现得如此温顺,甚至转头就服了软。
虽然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朱元璋也没空深究。
只是随口吩咐道:“既然不出去了,那就赶紧拟一道圣旨,让秦王赶紧动身回京!”
朱标表现得很是乖巧,亲自走上前去为朱元璋研墨铺纸。
没过多久,一份盖着大印的敕封圣旨就写好了。
朱标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道:“爹,我这就亲自去安排传旨官,选几匹最快的快马把旨意送到西安去。”
“嗯,你去盯着办吧,别出差池。”
朱标走后,徐达也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反正他该带回来的信儿已经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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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剩下的那些涉及国本的难题,自然有皇上跟太子去费神。
于是他便起身行礼告辞,退出了宫殿。
朱元璋也无心在武英殿继续待着,他径直穿过长廊回到了后宫,打算去找马皇后交交心。
今天一下子塞进脑子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惊人、太繁琐了。
他现在急需一个最信任的人陪着他一起拆解分析。
马皇后毫无疑问是那个能帮他理清乱麻的最佳队友。
而且他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些涉及到几个儿子前程的私房话,并不适合对外宣之于口。
哪怕那个倾听者是他平日里最疼爱的继承人朱标,也不行。
……
瞧见朱元璋一脸沉重地推门进来,马皇后赶忙放下了手里正忙活着的女红针线。
她熟练地拿出一把量体的木尺,在朱元璋身上比比划划,准备测量尺寸。
朱元璋此时倒也老实,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夫人折腾。
“那边的事儿都聊透了?”
“嗯,谈完了。”
“到底怎么了?你这脸色看上去活脱脱像是刚从哪儿打了败仗回来一样,是不是又出什么乱子了?”
朱元璋也没打算瞒着她,随即将马皇后离开之后,他们翁婿、父子三人之间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听得马皇后在一旁也是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连声惊叹。
“咱们先撇开边防军战斗力下滑这事儿不谈,单说老二居然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就能练出这么一支让天德都赞不绝口的虎狼之师,这事实在是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感叹道:“谁说不是呢,徐天德这老小子这次没夸大其词,老二确实是几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才。”
“若他这颗心真的能全放在辅佐老大的正道上,咱们大明将来的盛世气象,绝对能超越唐宋,甚至能让当年的汉唐都望尘莫及啊!”
看着朱元璋在那儿愁眉不展,马皇后正张开嘴打算再说几句宽慰的话。
突然间,一名太监神色慌张地直接冲进了内殿。
“万岁爷、娘娘,大事不好了!”
朱元璋正心烦呢,猛地喝骂道:“毛手毛脚地瞎叫唤什么?天塌下来了吗?”
那传信的小太监跑得连鞋都快掉了一只,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启禀陛下……刚才太子府的人传回口信,说是太子爷他……太子爷他带着十几名贴身侍卫,直接单骑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