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磨坊里的空屋子

收到那张纸条的第二天,沈默去了南城磨坊。他没有等人手齐了再去,天刚亮就出发了。

磨坊周围野草还没有完全干透,叶尖挂着露水,他走过去的时候裤脚被浸湿了半截。他站在磨坊门口看了一下门上的锁——铁质的,和他前天夜里看到的是同一把,锁鼻没有被人动过。他掏出短刀别住锁扣,手腕一用力,锁簧弹开了。门轴转动时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他侧身走进去。

磨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石磨盘还在原地,磨盘上落了一层细灰。墙角的稻草堆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地面上的脚印不多,都是同一个人留下的。沈默在磨坊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磨盘底下、窗台边沿、稻草堆后面。磨盘下面有一张折好的纸,压在磨盘底座边缘,被人用手抹平过。他弯腰抽出来展开。纸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张纸条一样,笔画硬而直:“你找到了我的网,我找到了你的根。”落款只有一个字,笔画粗短,收笔处微微上扬,像一把刀尖划过纸面留下的痕迹:“萧。”沈默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的。他又检查了信封和纸面的所有层次,没有其他标记。他把纸页折好放回怀里,然后退出了磨坊,把锁重新挂回锁鼻上。

回到值房之后,他坐在桌前,把那封信重新展开看了两遍。“你找到了我的网,我找到了你的根。”这句话落在纸面上,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还在微微颤动。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停住了。萧天佐说的“根”是什么?他在汴京的联络网已经被拔了,但如果萧天佐知道他查到了沈家的事——沈默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穿过院子,去了祥府。

沈直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他看见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药筛没有放下:“怎么了?”沈默站在门口:“萧天佐知道我查了周家的旧案,也知道沈家有人替刘璋送过信。”沈直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药筛,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件旧灰布衫的肩头晒得微微发亮。沈默走过去,在石凳对面坐下来:“二叔,他在警告我。”沈直坐在石凳上,日光落在他的脸侧:“他知道你二叔还活着。”沈默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过了很久,沈直开口说了一句:“他选中的人是你。”沈默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他知道我查到了他这条线。他知道我不会停在这里。”

当天晚上,沈默回到值房的时候看到柳如霜正坐在他桌前,在灯下看一张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二叔那边没事吧?”沈默在门口站定:“没事。但他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他走到桌边,把那封萧天佐的信展开,放在柳如霜面前。柳如霜低头看完,把信纸放下:“他说他找到了你的根。他在拿你二叔提醒你。”沈默站在桌边:“他拖不了多久了。联络网断了,画像贴了满城,他已经没有多少路可以走。”柳如霜站起来:“但他在等你下一步。”沈默说:“我知道。所以下一步不能走错。”

柳如霜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了出去。沈默在桌前坐下来,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页折好放回了案卷柜中,和萧天佐的档案放在同一格。他坐在桌前,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亮光的边缘,指尖感觉到桌面的木质正在被月光晒凉。夜风吹动窗台上那片已经干透的槐树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页纸,纸张边缘擦过另一张纸的表面,又短又轻。他收回手,靠回椅背,在黑暗中看着窗外月光铺满的院子。他知道萧天佐会再来消息的。他等的就是那个消息,像一枚落在旧棋盘上的棋子,边缘还没有完全落定,但已隐约能看出它将要抵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