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和柳如霜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偏去。一路上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变得荒疏,村落之间的间距也在拉长。傍晚时分他们经过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门口的石阶已经塌了半边,檐下挂着一只风铃,铁质的,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声响。柳如霜在驿站门口停了一下:“今晚在这里歇?”沈默看了一眼四周——驿站前后都不见人烟,四周的田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空旷。“不歇,再走一段。”
他们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远处的田野里有一盏灯火,像是孤零零的一户人家。沈默正要拐下官道朝那个方向走,路边突然有人开口喊了一句:“沈推官——”声音不高,是从路旁一棵老榆树的暗影里传出来的。沈默和柳如霜同时停住。沈默的手按在怀里的短刀上,目光转向那棵老榆树——一个人影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身形偏瘦,穿着深色衣裳,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我家主人想见您一面。就在前面那座磨坊里。”那人说完这句话,朝前方路边一座旧磨坊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退回了树影里,没有等沈默回答就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响了几下便消失了。
沈默站在官道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边确实有一座旧磨坊,轮廓在夜色里像个矮墩墩的影子,窗户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柳如霜站在他身边:“我跟你一起进去。”沈默说:“你在外面守着。他让我一个人进磨坊,我就一个人进。外面如果有人出来,你替我截住。”柳如霜看着他,没有反驳。她在原地站定,目送沈默穿过路边那片枯草地走到磨坊门口。
沈默在门外站了一下,感觉到门缝里透出一丝暖意,推门走了进去。磨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地面是夯土的,墙角堆着一只旧磨盘,磨盘旁边搁着一只马灯,灯焰被调得很小,只能照亮磨盘周围几尺的范围。萧天佐坐在磨盘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衫,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看见沈默进来,没有站起来,只开口说了一句:“你来了。”沈默站在门口,和他隔着磨盘:“你约我来这里,是准备亲自带我去凉州?”萧天佐说:“我不去凉州。我另有事要做。”沈默问:“沈直在哪?”“他很好,”萧天佐的声音不高,“我给他泡了茶,这次没有加东西。”沈默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你要我停手。”萧天佐没有否认:“我要你停止查河西线。你给我一个月,我做完事就走,沈直还你。”沈默站在门口,隔着磨盘上的马灯光:“不换。”萧天佐没有动:“你不怕你二叔死?”沈默说:“我怕。但你现在杀了沈直,你出不了汴京。外面我的人围了三层。你不杀他,你还有谈判的余地。你不是来杀人的,你是来谈条件的。”萧天佐坐在磨盘上,马灯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高耸,下颌收窄。他开口说了一句:“你不按规矩来。”沈默说:“你放了沈直,我让你出汴京。三天。”萧天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话算数?”沈默说:“我说话算数。但三天后我继续追。你只有三天。”萧天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成交。”他站起来,朝磨坊后门的方向拍了一下手。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短打的人扶着另一个人走进来。那个人步子有些慢,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沈直。他被扶进来的时候没有绑绳子,也没有被蒙住眼。他看见沈默站在屋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沈默走过去,扶住沈直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还微微发紧,但人没有受伤。“带他出去。”沈默对柳如霜说。柳如霜从门外进来,接过沈直的手臂,把他扶住了。
萧天佐站在磨盘旁边,看着他们把沈直扶出门外。他开口说了一句:“三天。你欠我三天。”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一眼:“三天之后,我继续查。”萧天佐没有再说话,他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磨盘上的马灯还在燃着,灯焰在他转身带起的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沈默站在门口,看着萧天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转身走出磨坊。
沈直坐在外面一块石头上,柳如霜蹲在旁边给他递水囊。他喝了两口水,抬起头来看着沈默:“他没伤我。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沈默蹲下来:“什么话?”沈直把水囊放下:“他说‘你侄子比你聪明’。”沈默没有说话,站起来,把水囊接过来挂回腰间:“回家。”柳如霜扶着沈直站起来。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夜色里没有点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照成灰白色。走了一段之后,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磨坊的方向,灯已经灭了,整座磨坊融在夜色里,像一块被遗落的基石,轮廓模糊,不再发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裹着干土和枯草的气息,他把领口竖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沈直的步子从开始时的僵硬慢慢变得稳了一些,月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土路上,一前两后,朝着来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