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渊底,万古阴寒浸骨,沉沉黑雾如亘古不散的冥纱,层层叠叠笼覆四方。
渊底本是天地戾气淤积之地,地脉阴煞翻涌不止,崖壁上生满黝黑枯涩的冥苔,苔纹扭曲如幽冥符咒,每一道纹路都浸着百年不散的杀伐怨气。四下无天光,无风声,唯有地底暗河潺潺流淌,水声沉闷压抑,似是从九幽深处悠悠传来,撞在嶙峋怪石之上,碎开一片细碎又凄冷的回响。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寂灭气息,混杂着陈旧的血锈味与岁月腐朽的枯涩,但凡修士踏入此地,心神皆会被这渊心死气缠绕,道心摇曳,灵台蒙尘,连周身流转的灵力都会不由自主凝滞三分。
主角立在破碎的太古结界之旁,方才斩断旧我的心魔余波尚未彻底平息,周身气机尚且浮沉不定。衣袖被渊底阴风轻轻掀动,指尖残留着斩破执念的凛冽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诛仙渊的绝境困锁,太古结界的苍茫厚重,还有藏在岁月深处的无尽隐秘,如层层迷雾横亘眼前,越是探寻前路,便越觉自身渺小如尘芥,在这仙域浩瀚天道面前,个人修行与执念,终究似浮萍漂泊,无依无靠。
就在这份死寂沉沉、人心皆易沉沦的渊底静谧之中,一阵极轻极缓的步履声,毫无征兆地自黑雾深处缓缓漫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细碎的碎石残土之上,没有半分修士凌空而行的飘逸仙气,反倒像寻常世间垂暮老者漫步闲行,沉稳、淡然,带着一种看透千古沉浮的从容。声响初时极远,似隔着层层岁月烟尘,朦胧缥缈,转瞬之间便已渐近,步步踏来,竟隐隐契合天地阴阳流转的节律,暗合道家子午流注的气机玄机。
黑雾似是生来便敬畏来人,原本翻涌躁动的漆黑雾气,竟自发朝着两侧缓缓退散,如同朝拜上古尊神一般,自动分开一条幽深狭长的通路。沿途冥苔无声枯萎,阴煞悄然敛息,就连奔流不息的地底暗河,水声都骤然低沉几分,仿佛不敢惊扰这渊底沉睡百年的古老存在。
不多时,一道苍老瘦削的身影,自渐散的黑雾之中,缓缓显露出身形。
那是一位年岁早已无从考究的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佝偻,脊背似被百年岁月与无尽冤屈压得微微弯曲,一身素色道袍早已不复昔日光洁完整,衣袍边角破损斑驳,布满岁月侵蚀的陈旧痕迹,上面沾染着渊底百年的尘灰与阴寒,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裁剪规整、道韵悠远的古朴制式。道袍纹路暗合先天八卦之形,针脚藏有天罡星斗排布之妙,纵使历经百年囚困风尘,那深藏衣间的天机道韵,依旧未曾彻底消散。
他发丝如雪,白得纯粹彻底,乱糟糟披散在肩头,间或缠绕着几缕渊底阴寒凝结的霜丝,却不见半分狼狈颓废。面容布满深深褶皱,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藏着千年风霜、万古心事,镌刻着数不尽的沧桑与沉郁。眉眼狭长深邃,眼瞳并非寻常修士的澄澈灵光,反倒似藏着一片沉寂的漫天星斗,内里有星象流转,有阴阳沉浮,有乾坤盛衰的无声推演,平静之下,藏着俯瞰仙域兴衰的浩瀚眼界,也压着百年难平的沉冤愤懑。
老者步履缓慢,每一步落下,脚下阴煞便自行消融,碎石尘土皆无声伏低,周身无半分凌厉外放的修为威压,不显山,不露水,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激荡,可那份源自骨髓深处的古老道韵,却比任何强横修为都更令人心生敬畏。那是见过天地更迭、亲历仙域动荡、推演过无数天机祸福的沉淀,是寻常穷尽一生修行的修士,终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高度。
他缓缓停在离主角数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平静望来,眼神温和却又深邃无边,似能轻易看透人心深处的所有执念、过往与道心破绽,好似世间万般隐秘,在他一双洞悉天机的眼眸之下,皆无所遁形。
渊底死寂的气氛,因这老者的现身,变得愈发沉凝肃穆。没有肃杀的戾气,没有对峙的紧绷,反而生出一种岁月静止、时光回溯的苍茫厚重,仿佛百年浮沉、仙域风波,都在这一瞬尽数凝聚于此。
老者沉默片刻,嗓音苍老沙哑,像是尘封百年的古玉被轻轻叩响,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沙哑,又藏着道韵流转的清越绵长,缓缓开口,自报名号,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这片渊底每一寸角落,穿透黑雾阴寒,震得四周微弱煞气纷纷溃散:
“老朽玄机子。”
短短四字落下,看似平淡无奇,却如同惊雷落于无声深渊,自带一种震彻人心的分量。
玄机子。
这三个字,并非寻常山野散修的无名道号,而是在久远百年之前,足以震动整个仙域、令天下群雄闻声动容的显赫名讳。
老者目光望向苍茫破碎的太古结界,眼底掠过一丝悠远追忆,似是穿越百年漫长时光,重回那个天机谷兴盛天下、机谋执掌仙域的璀璨年岁。他语气平缓,不悲不喜,缓缓道来过往身世,字句沉厚,皆藏岁月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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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乃昔年天机谷初代谷主。”
天机谷三字,在仙域古老道统之中,从来都是极为特殊的存在。此谷不重杀伐斗法,不争宗门地盘,不修强横肉身,独以推演天机为根,以星象测吉凶,以阵法定乾坤,以阴阳断生死,深谙天地间最玄妙的机谋之道。道家有云,嗜欲浅则天机深,嗜欲深则天机浅,天机谷一脉世代恪守此道,清心寡欲,顺天而行,以观测星斗流转、推演天道气机为修行根本,坐拥世间最顶尖的测算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