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感知外来生息,未曾抬眼便已推演尽王升一生过往。坠渊绝境、斩断旧我、秘境悟道、先民传承,所有尘缘因果、道心起伏皆被一语道破。通天彻地的天机算术,如明镜照心,令王升心神巨震,深知眼前老者,绝非寻常隐世散修。
诛仙渊底的混沌雾霭依旧悠悠流转,缠萦绕绕在青石道台四周,如万古不散的轻纱,笼着那名白发覆肩、道袍蒙尘的枯坐老者。
前一章里,老者五心向天静坐石台,身融结界天地,心合虚无大道,百年囚居洗尽锋芒,一身气机敛入神魂骨髓,半点不向外溢散,看似如同一截枯木、一块顽石,无惊无扰,无念无想。可大道修士,心神本就与天地气机勾连,与山川脉络共鸣,更兼身负通天算经、天机道蕴,六识早已超脱凡俗修士的局限,不以目视,不以耳听,仅凭天地间一缕陌生生息微动,便足以察秋毫之末,知千里之事。
渊底本是结界封禁之地,亘古以来少有生灵踏足,更无外来修士的气机闯入。四方雾霭沉凝如寂,山石静默无言,天地间只有一股亘古寒凉与清寂,缓缓流淌。直到王升一身气息踏破外围雾障,步步靠近这方青石道台之时,那一丝微弱却鲜活的生人灵息,便如投入古井深潭的一粒石子,悄然惊扰了这片万年不变的死寂。
老者始终双目轻阖,长睫垂落如帘,遮住眼底万千道韵与天机玄机,身形端正如山,盘坐姿态未有分毫变动,肩头白发随风微拂,道袍尘霭依旧凝而不落,仿佛对外界来人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那份坐忘合道的空灵之境里。
可唯有天地气机知晓,自王升踏入结界囚牢范围的那一刻起,老者眉心隐有一缕微不可察的道纹悄然流转。那道纹淡若云烟,隐于皮肉肌理之间,不现灵光,不露异象,却暗合周天星斗、河图洛书之数,循阴阳消长、因果轮回之理,刹那间便铺开一张无形无质的天机推演之网,笼罩住来人周身三魂七魄,牵扯其命数根骨,回溯其过往尘缘。
道家有云,观气可识人,观命可溯往。寻常修士推演命理,需掐诀念咒,布卦设盘,引星力入体,耗自身神魂元气,方能窥探旁人半生轨迹,且多有模糊晦涩,难脱变数干扰。可眼前这位尘老,早已跳出术法桎梏,不以手指卜卦,不以法器引机,仅凭一念起,便引动渊底结界天地为卦台,以混沌雾霭为爻象,以山川石脉为卦辞,以众生因果为推演根本。
一念起,前尘皆现。
无需抬眼相望,无需神识探察,无需开口问询,王升自降生入世起的种种过往,便如一卷徐徐展开的古朴书卷,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地映现在老者的心湖之中,无半分遮掩,无半分隐晦。
少年时俗世浮沉,红尘辗转,历经人情冷暖,看尽世态炎凉;后踏仙路,觅机缘于山野,求大道于乱世,有过年少意气,有过锋芒桀骜,有过执念难放,有过迷惘彷徨。再到后来误入诛仙渊,坠入万古绝境,身处万丈深渊之底,前无出路,后无退路,天地隔绝,四顾茫茫,一度陷入生死两难、道心几近崩碎的绝境之地。
那一段坠渊沉沦的苦楚,心死如灰的茫然,挣扎求存的执拗,尽数被天机道韵映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