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山河会(44)好久不见

野茫天脚下一空,靴子踩进了水里。

归风擦过岸石,她借剑撑住身子,另一只手没松,先把废卷带上来。方才还烧着的山谷从眼前褪尽,碎瓷硌在膝下,熟悉的药腥味直冲鼻腔。

“你们回——”

古谷抱着千机匣,刚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忽然断了。

野茫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灰斗篷站起来了。

他的双手还垂在地上,背脊却已从衣料底下挺起,带着肩膀一节节往上抬。许棠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那人的脖颈被牵直,下颌仰起,露出颈侧没合拢的裂口,直到头颅端正,两只拖在身后的脚才擦过湿石,落到了身下。

众人皆是一愣。

他嘴唇张着,胸口浅浅起伏了一下,似乎想喘口气。颈侧药纹随之亮起,那点气息便断在喉咙里。

“别靠近!”

野茫天撑着站起,膝上的血顺小腿流进靴筒。许棠溪已经退了半步,绳镖贴着岸石滑回掌中。

沈辛夷却在看四周。

药匣还倒在原处,散落的药瓶浸在水里。她的目光越过药匣,又往湖边扫了一圈。原先那几名岐雾谷的人站过的地方,只剩被踩乱的花叶。

她转头看沈商陆。

他正望着灰斗篷,甚至没留意她抬起来的手。沈辛夷将指间药针换了个方向,慢慢收回袖下,肋侧的血又洇开一片。

岸边响起极轻的一声水响。

灰斗篷没动。

但他脚下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野茫天握紧归风。那片积水不过半寸深,映着破碎的石台和灰暗的天,影子却从石台的倒影旁经过,又往前踏了一步。衣摆舒展开来,兜帽的轮廓消失了。

一只靴子越过水中那张仰起的脸。

方才踏碎天光的,也是这样的一步。

灰斗篷胸前缓缓起了一道褶痕,像有人从衣料的另一侧抵住了他。颈上的药纹依次绷亮,连着脚下尚未散尽的细线。一个人的肩膀从他肩前错开,接着是垂落的袖子、手,最后,那人从他身体里完整地走了出来。

灰斗篷的头仍仰着,眼皮动了一下。

野茫天看不清他在看什么。走出来的人已经挡住了他,衣摆落在水面上,平平整整,没有沾上一点药血。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乌发束在脑后,鬓边收得干净。衣袍是近灰的白,领口交叠得深,袖形和系带都有些古旧。他站在遍地碎瓷间,连袖缘都没有一处磨损。野茫天先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舒展,随后才看向他的脸。

长眉下压着很深的眼窝,鼻梁挺直,唇边带一点笑。单论眉鼻唇形,那张脸称得上好看。

可他的眼睛是白的。

睁着,眼睫在眼下投出薄薄的阴影,里面却几乎全是雪白,看不清瞳仁,也不易分出虹膜的边界。

野茫天本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视线的落处。

下一瞬,她便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