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刺骨的地下水里泡了几个时辰,他的皮肤惨白起皱。
双手僵硬成爪,死死抠着那根救命的麻绳。
一拖上岸,这个平日能单肩扛起两百斤铁矿石的汉子,直接扑倒在烂泥里。
他大口啃咬着混着煤灰的泥土。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嬴政站在十步外。
玄黑的常服龙袍紧贴着坚硬的躯干。
他没有去看那些劫后余生的矿工,也没有理睬跪在泥水里磕头请罪的少府官员。
这位帝王迈开脚步,走到那台停止轰鸣的蒸汽机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
指腹贴上气缸外壁。
滚烫的高温灼烧着皮肤。
钢铁内部残存的机械律动顺着指尖传导至全身。
这股纯粹暴力的狂躁,让他想起灭赵之战时,大秦六十万锐士万弩齐发的怒阵。
天下之力,竟能被收拢在这铁罐之中。
一阵急促暴烈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雨。
一骑快马从骊山外的驰道疯狂冲来。
传令兵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冲入矿区时,战马蹄铁在湿滑的泥地拉出极长的沟壑,轰然倒地。
传令兵被甩飞出数尺,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形。
他手里高举着一截红泥封口的竹筒,重重跪扑在泥水里。
“急报!”
“咸阳令八百里加急!”
扶苏跨前两步,一把接过竹筒。
大拇指用力顶开封泥。
只看清帛书上的前两行字,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帝国长公子,指骨瞬间攥得青白。
“父皇……”
扶苏嗓音发紧。
“入冬至今,咸阳周边及渭河南北百里……未落半滴雨雪。”
苏齐眉头一皱。
骊山这两日暴雨如注,怎么会大旱?
扶苏抬起头,望着天空那层停滞不前、黑压压的雨云。
“这雨只盘旋在骊山之上。”
“关中平原,已遭逢大旱。”
“渭河支流近乎断流,八百里秦川的冬麦……枯死大半。”
风声在这一刻显得极度肃杀。
大秦的底气,从来不是城墙,而是关中平原那长满麦粟的土地。
正值麦苗扎根熬冬的生死关头。
一旦绝收,明年开春,百万腹中空空的关中饥民,足以掀翻任何坚不可摧的帝国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