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慕尼黑的陌生人

但在1943年的德国,这是顶级的享受。

他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泡沫在舌尖炸开。

“听说了吗?东线的战事。”

隔壁桌传来高谈阔论的声音。

那是几个穿着褐色冲锋队制服的中年人,大腹便便,显然是党部的低级官员,或者是某种在后方享受特权、负责民防或物资调配的阶层。

“你是说斯大林格勒?”另一个留着八字胡、脸色红润的男人喝了一大口啤酒,脸上带着那种指点江山的红晕和傲慢。

“我看报纸了。那只是元首的一步大棋。”

八字胡挥舞着手里半截吃剩下的图林根香肠,像是在挥舞元帅的权杖,在充满啤酒渍的桌面上比划着。

“把俄国人的主力吸引到那座城市里,就像是把苍蝇吸引到捕蝇纸上。”

“然后我们在哈尔科夫,或者顿河方向发动钳形攻势,一口吃掉他们。这叫战略牵制,懂吗?战略牵制!”\\

“可是广播里说,第6集团军已经被包围了,现在的补给很困难。”另一个人有些担忧地说道。

“包围?哈!那叫‘刺猬战术’!”

八字胡大笑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保卢斯上将故意的。这就像一个插满刺的铁球,俄国人吞不下去,反而会崩掉满嘴牙。”

“而且,我们的空军正在全天候空投补给。前线的小伙子们甚至能喝到香槟和巧克力。”

“用不了两个月,等到春天一到,这帮俄国佬就全完了。最终胜利属于我们!”

“为了最终胜利!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欢笑声。那种因为酒精和虚假宣传而产生的盲目自信,充斥着整个角落。

“咔擦。”

一声脆响。

格罗斯手里的不锈钢餐刀被他硬生生地掰弯了。

他停止了进食。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冻疮痕迹和硝烟色的脸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挥舞香肠的八字胡。

“香槟……”格罗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巧克力……”

他想起了他们在红十月工厂的下水道里,为了抢一只老鼠差点打起来。

想起了那些被冻成冰雕、被当做路障堆起来的战友。

“我去让他闭嘴。”

格罗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鲁格手枪皮套上。

一只手按住了他。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火药渣,但稳如磐石。

是丁修。

丁修没有看那个八字胡,也没有看格罗斯。

他依然在切盘子里的那一小块土豆。

“坐下。”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头儿!他在放屁!他在侮辱所有死在那里的人!”格罗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在喝啤酒,他们在说我们在喝香槟!你知道我们喝的是什么!是尿!是泥水!”

“我知道。”

丁修把切好的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我让你坐下。”

格罗斯看着丁修。

他看到了丁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甚至没有一点点情绪的波动。

格罗斯僵硬地坐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反抗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隔壁桌的谈话还在继续。

“那个斯大林格勒,听说现在已经是废墟了?”

“管他呢。反正那是俄国人的城市。炸平了最好。”

“听说那边冷得要命?”

“那是因为我们的士兵太娇气了。元首说过,意志可以战胜寒冷。只要有坚定的信仰,零下四十度算什么?”

八字胡得意洋洋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里面肥硕的脖子。

“如果让我去,我也能守住。”

丁修放下刀叉。

他拿过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桌人。

仅仅是一眼。

那个八字胡正准备咬一口酸黄瓜,突然感觉到来自身侧的一道目光。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了丁修的视线。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灰蓝色,却没有任何光泽。就像是……就像是他在去年的葬礼上看到的死人的眼睛。

不,比那个更可怕。

那是狼看羊的眼神。甚至是屠夫看猪肉的眼神。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穿了一切生命本质的、高高在上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