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慕尼黑的陌生人

八字胡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酸黄瓜掉在了桌子上。

他看到了丁修领口的党卫军领章,那是骷髅头。

还有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他是个识货的人。

他知道这枚勋章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戴着这枚勋章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从哪里回来的。

八字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道歉的话,或者想敬个礼。

但丁修已经转回了头。

仿佛那个八字胡根本不存在。

仿佛那只是一团空气,或者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冲上去打他一顿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恐惧。

“吃饱了吗?”

丁修问自己的两个兄弟。

“饱……饱了。”克拉默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口袋里——这是他在前线养成的习惯,永远留一口吃的。

“走吧。”

丁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戴上那顶高高的大盖帽。

他没有去结账。在这个特殊的“英雄周”里,只要他露脸,没人敢收他的钱。

三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向门口走去。

铜管乐队还在演奏。人们还在欢笑。那个八字胡还在发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格罗斯终于忍不住了。

“头儿……为什么不动手?”

格罗斯咬着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哪怕让我揍他一拳也好啊。那帮蠢猪……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这是在玩游戏吗?”

丁修停下脚步。

他站在皇家啤酒屋的门口,外面是慕尼黑飘雪的夜晚。

他对面是辉煌的新市政厅,哥特式的尖顶在探照灯下如同剑戟。

“动手有什么意义,格罗斯。”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你打他一顿,能让汉斯活过来吗?能让那二十万人从包围圈里出来吗?”

“不能。”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迅速被冷风吹散。

“而且,那个胖子有一点没说错。”

“什么?”格罗斯愣住了。

“他活在梦里。”丁修看着这繁华的城市,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所有这些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梦里。”

“他们相信元首,相信奇迹,相信那种不存在的香槟和巧克力。”

“我们为什么要打醒他们?”

丁修转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充满讽刺的笑意。

“让他们做梦吧。”

“因为当梦醒的时候,也就是地狱降临的时候。”

“到时候,不需要你动手,那个胖子,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

“比我们更惨痛的代价。”

格罗斯似懂非懂地看着丁修。

他觉得头儿变得更陌生了,比在斯大林格勒杀红眼的时候还要陌生。

那时候的丁修像是一头狼,现在却像是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人间,冷眼旁观着活人走向毁灭的幽灵。

“走吧。”

丁修扔掉烟头,那是汉斯最喜欢的牌子。

“去哪?”克拉默问。

“离开这里。这里太吵了,吵得让人恶心。”

丁修拉了拉帽檐,遮住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去乡下。”

“去看看汉斯的妈妈。”

“那是我们欠他的。”

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消失在慕尼黑漫天的大雪中。

身后,皇家啤酒屋里依然传出欢快的歌声,那是关于胜利、荣耀和德意志的歌声。

只有丁修知道,那是一首葬歌。

给这个疯狂时代的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