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胡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酸黄瓜掉在了桌子上。
他看到了丁修领口的党卫军领章,那是骷髅头。
还有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他是个识货的人。
他知道这枚勋章意味着什么。
他也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戴着这枚勋章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从哪里回来的。
八字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道歉的话,或者想敬个礼。
但丁修已经转回了头。
仿佛那个八字胡根本不存在。
仿佛那只是一团空气,或者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冲上去打他一顿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恐惧。
“吃饱了吗?”
丁修问自己的两个兄弟。
“饱……饱了。”克拉默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口袋里——这是他在前线养成的习惯,永远留一口吃的。
“走吧。”
丁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戴上那顶高高的大盖帽。
他没有去结账。在这个特殊的“英雄周”里,只要他露脸,没人敢收他的钱。
三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向门口走去。
铜管乐队还在演奏。人们还在欢笑。那个八字胡还在发抖。
走到门口的时候,格罗斯终于忍不住了。
“头儿……为什么不动手?”
格罗斯咬着牙,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哪怕让我揍他一拳也好啊。那帮蠢猪……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这是在玩游戏吗?”
丁修停下脚步。
他站在皇家啤酒屋的门口,外面是慕尼黑飘雪的夜晚。
他对面是辉煌的新市政厅,哥特式的尖顶在探照灯下如同剑戟。
“动手有什么意义,格罗斯。”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你打他一顿,能让汉斯活过来吗?能让那二十万人从包围圈里出来吗?”
“不能。”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迅速被冷风吹散。
“而且,那个胖子有一点没说错。”
“什么?”格罗斯愣住了。
“他活在梦里。”丁修看着这繁华的城市,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所有这些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梦里。”
“他们相信元首,相信奇迹,相信那种不存在的香槟和巧克力。”
“我们为什么要打醒他们?”
丁修转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充满讽刺的笑意。
“让他们做梦吧。”
“因为当梦醒的时候,也就是地狱降临的时候。”
“到时候,不需要你动手,那个胖子,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
“比我们更惨痛的代价。”
格罗斯似懂非懂地看着丁修。
他觉得头儿变得更陌生了,比在斯大林格勒杀红眼的时候还要陌生。
那时候的丁修像是一头狼,现在却像是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人间,冷眼旁观着活人走向毁灭的幽灵。
“走吧。”
丁修扔掉烟头,那是汉斯最喜欢的牌子。
“去哪?”克拉默问。
“离开这里。这里太吵了,吵得让人恶心。”
丁修拉了拉帽檐,遮住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去乡下。”
“去看看汉斯的妈妈。”
“那是我们欠他的。”
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消失在慕尼黑漫天的大雪中。
身后,皇家啤酒屋里依然传出欢快的歌声,那是关于胜利、荣耀和德意志的歌声。
只有丁修知道,那是一首葬歌。
给这个疯狂时代的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