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四轮(1)

林远转过头。人群中,一个人站起来。五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白玉带。他的手指粗短,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右手拇指的指甲偏长——那是长期拨算盘留下的。他把手里的扇子合上,扇骨磕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张荣。

他沿着台阶走上来。脚步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个一直在数数的人。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在林远面前。

“林小元。”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一块假玉的成色。“不对。你叫林远。你不是林子元。”

台下安静了。张荣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各国商人。

“各位,这幅画是假的。”

台下哗然。哈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远没有说话。他看见了张荣指甲上的黑色竖纹——从指尖走到了指根。砒霜走到心脏了。

“纸是宋纸,墨是宋墨,笔法是李唐的笔法。但——”张荣把画轴拿起来,指着画上的太行山,“李唐画斧劈皴,是侧锋直扫,一笔到底。这幅画上的斧劈皴,侧锋扫到一半,收笔时有回锋。李唐从不回锋。回锋是后世的笔法。”

他指着画上的黄河。“李唐画水纹,中锋勾勒,一笔一折,每转折处都有停顿。这幅画上的水纹,转折处没有停顿。画这幅画的人,见过真迹,但没学会李唐的停顿。”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你说这是真的。你看错了一点——斧劈皴的收笔。你只看了纸墨印章,没有看这一笔。”

他把画轴放在桌上。“这是后世的摹本。极好,但摹本终究是摹本。你输了。”

林远看着张荣。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张荣说的对——斧劈皴的收笔,他没有注意到。他只看了纸墨印章,没有看那一笔。他看走眼了。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张荣在说“你输了”的时候,没有看他。他在看台下的暗处——那里站着一个人。灰衣,瘦高个。刘若愚。张荣不是在对他说“你输了”。他是在对刘若愚说。他是被刘若愚推到台上来的。他今天不是来卖画的——他是来替他挡刀的。

他想起困卦的爻辞。困,亨——困中有亨。他被困住了,但困他的不是这幅画。困他的是刘若愚。刘若愚让张荣上台,用这幅画试他的眼力。如果他看对了,张荣就说“你输了”——不管他看对看错,张荣都会说“你输了”。因为张荣手里握着刘若愚给他的标准答案。这不是鉴定。这是局。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没有看张荣。他看的是台下的刘若愚。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上空碰了一下。刘若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林远收回目光。他把画轴重新展开,铺在桌上。手指在斧劈皴的收笔处停了一下。回锋。确实有回锋。李唐从不回锋。张荣说的对。但他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回锋的弧度,和张荣扇骨上指甲划痕的弧度一模一样。往上挑半厘。

他走到桌前,把张荣掉在地上的扇子捡起来。扇骨上有五道指甲划痕——每一道都是逆时针一刀划过去,收笔处往上挑半厘。和役帖上“影已知。刘”的收刀弧度一模一样。他把扇骨放在画卷旁边,指着斧劈皴的收笔处。

“你看。同一种弧度。往上挑半厘。”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各国商人。“李唐从不回锋。这是后世的摹本——张荣说的对。但画这幅画的人,不是普通的摹本画师。他摹李唐的笔法,但藏了自己的笔迹。他把自己的签名——不是名字,是收笔的弧度——藏在每一笔斧劈皴的末端。刘若愚刻字时往上挑,画画时也往上挑。他可以模仿李唐的笔法,但他改不掉自己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张荣。“你也没赢。因为这幅画,是你照着刘若愚给你的标准答案在说。你不是鉴定师——你是他手里的传声筒。他说真,你就说真。他说假,你就说假。你连输赢都由他定。所以你没输——我也没输。今天没有输赢。只有真相。”

张荣的手在发抖。扇骨从他手指间滑落,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揭穿了所有底牌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

“你说得对。”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窜起来。“这幅画,是从宫里偷出来的。刘若愚让我今天拿出来,当众揭穿你。他说——你赢了三轮,第四轮让你输。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输。让郑和看看,他选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把火折子举到画卷旁边。“但我不烧了。我替他烧了一辈子假货——假的佛牙,假的蜀锦,假的《富春山居图》。今天这一幅,是真的。真的李唐。我没烧过真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你选。画,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