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苏州旧事

一

倒计时:距离船队起航,还有一天。

沈映月的舱房里,灯还亮着。林远坐在她对面,右手忽然抽了一下——毒还在骨头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把那八块白绢一块一块叠好,收进怀里。手指在最后一块——空白的,等他回来的那块——上面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认识刘若愚的?”

林远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时间在倒流。

二

那是永乐二年,苏州织造府。

暮春。织造府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织机上,把整间屋子染成琥珀色。窗外,运河上的船在走,桨声欸乃,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沈怀瑾不知道自己的日子还剩多少,但他知道——不多了。

沈怀瑾坐在织机前,手指在丝线上穿梭。那些手指上有厚茧——织了三十年锦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染料颜色,朱红、石青、石绿,像彩虹碎在指间。经线、纬线、梭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织机上绷着一件龙袍,明黄色,五爪金龙已经织了四只半。第五只,还差最后一爪。

“沈师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怀瑾没有抬头。他的手没有停。他认得这个声音——半年前来过一次,坐在织机旁边,看他织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在门槛上放了一锭银子。

“刘公公。”

刘若愚走进来。灰衣,瘦高个,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没有灯笼,但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白色的,刻着一条龙。他走到织机旁边,坐下来。和半年前同一个位置。

“你这台织机是苏州最好的。”

沈怀瑾没有抬头。“刘公公,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看织机。”

刘若愚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也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的笑。

“我想让你鉴定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绢,展开。绢面不大,一尺见方。正面织着一幅山水——峰峦起伏,江水如带。缂丝。通经断纬,花纹与地部交接处呈锯齿状。矿物染料,朱砂红、石青、石绿,颜色沉静,入丝三分。

沈怀瑾的手停了一下。他只看了一眼正面。他没有用放大镜——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绢面。正面是温的,背面是凉的。宋代的捻金线吸饱了油脂,明代的丝线还带着浆料的涩。

“真的。正面是真品,背面是仿品。你织的。”

刘若愚的笑容没有收。“背面呢?你还没看。”

“你让我看正面,我只看了正面。”

刘若愚把那块缂丝放在织机的横梁上。阳光照在上面,正面的山水像活了一样。

“正面是真品,背面是仿品。我把真和假织在同一块绢上。”他顿了顿。“沈师傅,你看全了吗?”

沈怀瑾的手终于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刘若愚。

“你看全了吗?”

刘若愚的笑容收了。

“我看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越看越分不清真假。”

沈怀瑾的手停了一下。“二十年。从建文元年到现在。你把自己看了二十年,还是没看透。”

刘若愚没有说话。

“因为你不敢看背面。”沈怀瑾说,“你的背面,是建文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织机上的梭子停在半空,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发颤。远处传来织造府院子里鸟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所以你不敢看背面。”刘若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