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在农家院落的上空,这栋老屋的仓库底下,早早挖好了一方红薯高岸,是麻阳当地家家户户都有的土地窖。山里人年年储存红薯、杂粮全靠它,洞口藏在仓库木板下方,隐蔽又干燥,夜里若是把人转移到锦江河岸边,临水路陡,寒气重,实在不安全,眼下便成了张招娣临时藏身待产的地方。
刚入初夏,单薄的衣衫再也遮不住隆起的身形,整整一个寒冬,她靠着宽大的呢子厚外套、当年流行的仿黄军大衣裹住身子,旁人压根看不出她怀有身孕。村里不少人家都有相似的情况,厚衣一遮,鼓胀的腰身全被掩住,不仔细打量根本察觉不出异样。这些日子分田到户,田间劳作不再日日集中出工,不少乡人借着空闲外出做副业,换些零碎收入,张招娣也借着这份宽松,躲在家中地窖里,由一大家人轮流照看,就怕夜里巡查的干部寻上门,一旦被孟知府一行人撞见,免不了要强行带走,逼着做处置。
张志云和老母亲李氏娘守在地窖草垫旁,目光紧紧落在疼得浑身发抖的张招娣身上,时刻准备伸手搭衬。
“老话都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看眼下这光景,孩子迟迟不肯顺顺当当地落地,平白让招娣受整夜的苦楚。”李氏娘压低声音,满心焦灼地叹道。
在外人眼里,一大家子围在地窖里助产的场面看着狼狈难堪,可一家人心里透亮,这般小心帮扶照料,分寸拿捏得稳妥,不会损伤产妇分毫。一阵阵撕裂般的阵痛轮番袭来,张招娣疼得半昏半醒,身子不受控制地阵阵战栗,喉咙里险些溢出压抑的痛嚎。李氏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俯身贴在她耳畔,压着极低的声响轻言细语劝慰:
“动静放轻些,千万莫让外头路上巡查的人听见了。你整整一个寒冬都熬过来了,靠着厚大衣遮住肚子瞒过所有人,如今再咬咬牙撑片刻,娃娃马上就要出来了,招娣,你可一定要挺住。”
听见母亲温和的劝慰,张招娣勉强压下了快要冲出口的哭喊,只余下细碎压抑的闷哼,拼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劲。她依旧止不住地低声呻吟,额头上不断冒出滚烫的冷汗,站在一旁的张志云连忙取来干净粗布手帕,一下下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汗水,眉头紧紧皱起,满心担忧开口询问:
“姐,你身子还扛得住吗?要是实在熬不住,我这就去村里寻接生的妇人过来搭把手?”
张招娣喘着粗气,费力地轻轻摇了摇头:“弟,我没事,不必操心,再稍等片刻,再过一会儿,孩子很快就能落地了……”
张志云脚步微微挪了挪,转头对着一旁手足无措的李氏、张田彩,用沉稳利落的语气吩咐:“快,帮她把下裳褪下来。”
李氏和张田彩心里慌得厉害,手脚忙乱地上前,小心翼翼褪去了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张志云立刻在她脚边稳稳摆好一只宽大的实木澡盆,平日里这盆子都是一家人洗浴、清洗农具所用。他摸出随身带的一小瓶酒精,一遍又一遍反复擦拭剪刀与铁夹,一边低头忙活手里的器具,一边温声宽慰身旁疼得脱力的姐姐:“生孩子最耗精气神,身上的气力要使在关键地方,别白白耗损自身,平白受更多苦楚。”
站在侧边的田田望着眼前忙乱的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两句:“哟,看不出来招娣看着瘦弱文静,倒是这般能熬得住疼,瞧这撑着的架势,倒像是有过生养经验的老手哩。”
张志云听见说笑,脸颊微微发烫,带着几分腼腆开口:“我没有生养孩子的经历,但之前学医,跟着师傅学过不少妇产科相关的知识,多少懂一点门道。”
田田当即竖起了大拇指,转头望向浑身脱力的张招娣,笑着夸赞:“哗,莫哥不愧是咱们家的赤脚大夫!姐你瞧瞧,咱们家这位‘贾宝玉’,居然还懂接生的门道。”
张志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沉声叮嘱道:“先别打趣了,留神,娃娃的头发已经露出来,大家全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姐,再加把劲,使劲往下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