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集市筹糖
秋风层层卷走盛夏残留的燥热,清早天地间蒙着一层浅淡的薄雾,天还没有完全透亮,张宽顺就背着竹制工具往山田里走,赶在清晨给晚稻疏通水源。
眼下田里的晚稻正处在拔节抽穗的关键阶段,田间控水是一门需要细心揣摩的农活,浇灌水量过多,深水会淹没禾苗根基造成烂苗,水量太少,烈日一晒整片禾苗都会干枯发黄。生产队把整片水田划分成两组劳作,农户之间互相搭手照应,轮换放水看田。对于操劳大半辈子的张宽顺而言,如今有邻里搭伴分担农活,自身耗费的体力确实减轻了不少。
等他蹲在田埂上把整片水田的水道全部梳理妥当,朝阳已经挣脱云层,温和的日光铺满层层叠叠碧绿的稻田,满眼都是蓬勃鲜活的绿意,看着就让人心头舒展畅快。他挑起肩头的篾箕与竹筐,脚步匆匆往村镇集市赶,一路走下来,时间已经临近正午。
镇子中间一条平整的石板大路,道路两侧摆满农户带来的各类农副产品,沿街一字排开的小摊上堆满篾筐、簸箕、箩筐、背篓、扁担各式各样手工竹器。张宽顺绕着街巷来回走了几圈,才在人群缝隙里寻到一处狭小空位摆摊。街上熙熙攘攘赶集的人群随着时间慢慢散去,等他亲手编织的竹货全部售卖一空,整条集市也就散场,沿街商铺的木门几乎全都落栓关闭。
他常年赶集都有固定习惯,每次卖完竹器,都会捎带点心回家孝敬家中老母亲。今日集市人流量比往日多出不少,他连夜赶工编织的竹器做工扎实、纹路规整,来往相熟的乡里乡亲都愿意停下脚步选购,一上午的功夫,所有竹货售卖得干干净净,一件都没有剩下。
这几日他趁着夜里空闲不停赶制竹器,比往常多编出五个篾筐,除去购买竹料的本钱开销,这场集市下来,他能多赚十五块钱补贴家用。
他攥着手里的钞票,心底满是踏实欢喜,在心底细细盘算这次的点心分配。他打算分出一份软糯糕点留给家中老母亲,再备两份甜食带给儿媳孟星芸和年幼的孙女盼盼。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孟星芸从前偏爱各类甜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温和笑意,儿媳如今怀着身孕,口味格外偏爱甜软吃食,他打心底里心疼这个晚辈。
他慢悠悠踱到镇上往来多年的糕点老店,站在柜台前中气十足地朝店家喊话。老板,给我称三斤狗屎糖,另外再拿一斤蛋糕。
身形瘦削的中年女店家抿着嘴唇,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开口回话,店里松软蛋糕一早就被赶集的客人抢购一空,货架上只剩下最后一点“狗屎糖”。这款糕点入口绵密香甜,软糯不粘牙,店里今日一共蒸制四十斤,眼下柜台上仅存最后一点存货,蛋糕已经彻底售罄。
第二节 两难抉择
听见店家说蛋糕全部卖完,张宽顺心底瞬间泛起失落。就剩下这点“狗屎糖”,实在算不上体面吃食,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方才还满心欢喜的热忱,一瞬间像是坠入冰窖,整个人僵在柜台前。他抬脚打算转身离开,女店家却及时提起已经称好的“狗屎糖”,开口出声将他叫住。
老哥,我这里还剩一斤四两“狗屎糖”,我就按一斤的价钱收你的钱,算是给咱们常年来往老主顾的一点福利。多出来的四两糖我白送给你,不收半分钱财。等到下一场赶集,我提前专门给你预留两斤蛋糕,你到时候再来取就好。”
听完店家这番贴心话,他立刻转身折返回来,脸上重新漾起喜出望外的神色,能占到这份实在便宜,他心里又踏实又欢喜。
他拎好装着糖块的纸包,走在回村的路上反复在心底纠结犹豫,手里这唯一一包甜食,到底该带回家送给年迈老母亲,还是留给身怀身孕的儿媳孟星芸?
儿子张志云整日扎根生产队的农田,日常耕田、施肥、喷洒农药样样都要亲自上手,根本抽不出空闲时间打理家里琐事,家中手头也没有多余富余的钱财。眼下全家除了生产队年末分红之外,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年前置办农具欠下的钱款,全部抵扣进农田化肥开销里,半点不能耽误农事,只能等到年底分红才能补齐缺口。当初也是他执意把生产队生产的重担子交付到儿子肩头,如今所有难处只能自己默默扛下养家糊口的担子。
他沿着田埂石板一路思索,心底反复权衡许久,最终拿定主意,要把这唯一一包糖留给儿媳孟星芸。
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家门兴旺、子孙绵延,盼着后辈能好好延续家中香火。孟星芸与张志云原本没有血缘亲缘,相处多年早已在他心底视作至亲晚辈,张志云更是被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疼惜。想起自己这一生操劳奔波的坎坷境遇,心底缓缓漫上一层酸涩苦楚。
第三节 藏糖惹祸
回想自己半生劳苦奔波的过往,他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楚。他始终无法释怀,自己和妻子年轻时没能生育属于二人的亲生骨肉,才落得这般寄人养儿的境地。早年他原本打算过继姐姐的儿子,好歹家中能有传承香火的男丁,奈何世事造化弄人,最后夫妻俩只能抱养旁人的孩子。往后妻子又在外捡回一名孤女,夫妻俩耗费数十年心血,才把一双儿女拉扯长大,可妻子半生操劳,最后早早撒手人寰,半生辛劳连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能享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