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深秋,湘西北部的大山腹地,秋风穿林而过,簌簌扫过千山万岭。
深山秋寒来得重、落得沉。往日碧绿连天的山野,此刻层层褪去翠色,林间木叶泛黄,田埂荒草枯焦,山间溪水清冷见底,整个山村静悄悄的,褪去了夏秋两季的喧闹繁忙,彻底进入了安宁沉寂的越冬时节。
整整一季的秋收秋种,张志云已经把田里所有农活打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落。
入秋大熟的晚稻,早已抢晴收割、脱粒暴晒、颗粒归仓,满满当当堆满家里的谷仓;山坡地里成片的红薯,一锄一垄全部挖尽,挑选完好健壮的薯块入窖封存,烂薯小薯清理干净,冬日口粮彻底备妥。
秋耕翻田之后,家家户户必种的越冬油菜,他已经整块田移栽完毕,株株栽齐、行距规整;空出的闲田,他又顶着秋阳撒播了整片的绿肥草子,铺遍田亩。草子是湘西北农家养田的至宝,秋冬落地生根、铺地长叶,来年开春满田青紫繁花,直接犁翻入土,便是最养地的天然底肥,不用花钱买化肥,就能把贫瘠山田养得肥厚沃壮,来年庄稼定然长势喜人。
家里院前那一片刚栽种不久的橘子幼树,树龄尚浅,尚未成型挂果。秋末正是修枝整形、养干固冠的关键时候,这些细致、耗耐心的农活,张志云全部托付给了父亲张宽顺。张宽顺一辈子深耕山野、侍弄农林,经验老道、手脚稳当。每日天光微亮,他便拎着修枝剪,一株株打理橘树,剪掉徒长乱枝、细弱空枝,定型护干,专心养护果树,静待来日成材挂果。
家里剩余的琐碎杂事、邻里待客、家中杂物、弟弟日常琐事,也全都由父亲一力照看打理。田间无农活、家中无牵绊,一年到头最劳碌的日子彻底落幕。乡邻们终于卸下重担,每日闲坐村口唠嗑、晒太阳、走亲访友,人人脸上都是松弛安逸的神色。
唯独张志云,半点清闲也享不得,心头压着两桩沉甸甸的冤案,日夜焦灼难安。在这湘西北山村,村里人不喊他张志云,人人都唤他为义气老。只因他年轻力壮,田里地里重活累活从不推脱,一身蛮力,做事踏实肯干,是乡里公认最肯干的后生,又讲义气,“义气老”这个名号,早已喊得顺口、传遍远近。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埋头挖土扛担的张志云,心里藏着最重的情义、最刚的骨气。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一趟出门,不止是为姐姐张招娣鸣冤,更是要为王煜生一并翻案讨公道!两条冤情,压在他心口,让他夜夜难眠、日日忧心。
曾经正直无私、一心为公的姐姐张招娣,做大队妇女主任多年,清白做人、勤恳做事,从不与人结怨,从不贪占分毫,到头来却被小人恶意构陷、无端诬告,硬生生被抓去劳教,在高墙之内受尽欺凌、忍辱受屈。而性情正直、命途坎坷的王煜生,更是蒙冤入狱,身陷囹圄,有苦难言、有冤难诉。这一对苦命人,皆是遭人暗算、受人栽赃,落得含冤受难的下场。
张志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心底的火气、委屈、不甘日日翻涌。如今万事安顿,再无家事牵绊,他已然下定决心:一定要踏出大山,千里奔走、四处申诉,拼尽一身力气、倾尽所有办法,替姐姐、替王煜生,双双鸣冤、双双翻案!
夜色沉沉,煤油灯昏黄摇曳,将简陋堂屋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一岁多的小女儿燕子,软糯乖巧,此刻正侧躺在摇篮里,呼吸均匀、睡得香甜。妻子张田彩端坐一旁,手里拿着课本,细细备课。她身为村里民办中学老师,知书达理、斯文端庄、通透明理,不是寻常粗鄙村妇,心思细腻、格局敞亮,事事看得通透明白。
张志云望着妻女,心头愧疚翻涌,压低声音,郑重开口:
“田田,今年所有农活彻底清零了。晚稻收仓、红薯入窖、油菜栽完、绿肥撒尽,田里再无半点活计。家里橘子树修剪、待客琐事、家里大小杂务,都有父亲照看周全,不用我沾手分担了。”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
“我思虑了无数个日夜,再也等不下去了。我必须出门,我要去申诉、我要去告状!”
张田彩放下手中课本,抬眸望向丈夫,轻声问道:“你这一趟出门,是专为姐姐的事,对不对?”
张志云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愤懑与执着:
“不止是姐!我还要为王煜生老师申冤!”
“他们两个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都是被坏人陷害、被小人栽赃!一个关在劳教所受辱受苦,一个关在监狱蒙冤受难!你看我亲爸平反六年了,而王老师却还在监狱里坐牢……。平日里,我有一身力气扛农活,亲人蒙冤,我不能缩在家里装聋作哑!我若是袖手旁观,我还算那样男人!”
张田彩静静听着,眼底泛起心疼之色,轻声劝慰:
“我都懂。你性子耿直、最重情义,见不得好人受冤、善人受苦。你想出去为他们鸣冤,我打心底里支持你,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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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云看着深明大义的妻子,满心愧疚:
“可我这一走,天高路远、归期不定。家里老父年事已高,盼盼和燕子年纪太小、离不得人。你既要教书备课、站讲台育学生,又要顾家孝老、带娃持家,所有重担一肩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张田彩轻轻抬手,握住他粗糙厚实的手掌,掌心温柔笃定,语气沉稳有力:
“义气老,你不用愧疚。做人凭良心、做事凭情义。姐姐和王老师无辜受难,王煜生含冤入狱,两件冤案摆在眼前,但凡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