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孟津县这家简陋客栈的院落里,虫鸣已歇,只剩下秋风吹过屋檐枯草的簌簌声。宋清扬的房间内,一灯如豆。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破旧的木桌上铺开一圈有限的明亮。桌上摊开着他那本边缘已有些卷翘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膜的粗茶。他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如松,一页页翻看着白天在古墓中仓促却又力求精准的临摹。
炭笔的线条在粗糙的纸面上延伸,勾勒出那扇古老的、雕饰着云气与凤鸟纹的门,以及门内那座仿佛来自上古画卷的城市。翻过一页,是那扇线条简洁、充满几何感的门,门内的世界矗立着高耸的烟囱与奇异的建筑。再翻,是那个立于两门之间、手持弯曲长条状物体的长袍人影。他的目光在每一幅草图上都停留良久,试图从那些线条的起承转合中,捕捉到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隔壁房间传来周大壮均匀而略显粗重的鼾声,隔着土墙,沉闷而有节奏,显示着老卒历经风霜后的坦然。走廊的另一头,沈清墨房间的窗户,也透出一小方模糊的、未熄灭的灯光。
宋清扬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那行被他单独放大临摹的摩斯码刻痕旁。他用炭笔在旁边重重地标注了一行小字:“第七次,会成功?”
这行字,究竟是何人所刻?若真是他自己,为何他对此毫无记忆?前六次轮回中,他又经历了怎样的开端与终结?失败的终点,又是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眉心,靠在椅背上。纷乱的思绪如同缠紧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打断了他的沉思。
“谁?”宋清扬睁开眼,目光瞬间恢复清明。
“是我。”沈清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夜间独有的清冷与平稳。
宋清扬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闩。沈清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粗糙的黑陶托盘,上面放着两只冒着热气的粗瓷茶杯。夜色在她身后铺开,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布衣,头发松松地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女子的柔和,但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依旧亮得惊人。
“睡不着,煮了些茶。想着三爷大概也还没歇,便送一杯过来。”她的声音很自然,仿佛只是邻里间寻常的走动。
宋清扬侧身,让她进来。沈清墨走进房间,目光自然地扫过桌面——笔记本已合上,但炭笔和砚台还摊开着,纸边露出一截。她没有刻意去看,只是将茶盘放在桌角空处,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
“三爷也在想那幅壁画的事?”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暖着手,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嗯。”宋清扬也坐下,端起尚温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热度,“沈小姐也未曾入睡,想必也是在思索此事。”
“是。”沈清墨没有否认,“那幅画……太过蹊跷,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宋清扬看到,她的临摹远比他的更加精细——不仅勾勒了轮廓,还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区分了壁画上的主要色块,甚至连一些细微的笔触走向都做了标注。她将两本笔记并排放置,开始逐项比对。
油灯的光芒在两张图稿上跳跃,那些朱砂的红、石青的蓝,在纸面上呈现出与幽暗墓室中截然不同的质感与细节。
“三爷请看这里。”沈清墨的指尖,轻轻点在“现代城市”那一侧画面的左上角,靠近天际线的位置。
宋清扬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当作是颜料污渍或墙面剥落痕迹的黑点。在墓室昏暗的光线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但沈清墨不仅注意到了,还在她的临摹图中,将这个黑点单独提取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放大的示意图。
放大之后,轮廓逐渐清晰。那不是随意的墨点,而是有着明确几何结构和流线型轮廓的图形。
宋清扬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架飞机。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用帆布和木头搭建的双翼螺旋桨飞机。它有着更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型机身,后掠的机翼,独特的尾翼布局——这种设计理念,至少要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甚至更晚的喷气机时代,才会成熟。
“两千两百多年前的战国古墓壁画上,”沈清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探究,“出现了一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飞行器。三爷,您如何解释?”
宋清扬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放大的轮廓上,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这幅壁画的年代,经过碳十四检测和地层学分析,确凿无疑地指向战国中晚期。那么,这个图案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后世之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潜入墓室,添加了这些超越时代的元素;要么……这幅壁画所描绘的,本就不是作画者所处的“当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沈清墨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继续翻动她的笔记本。她又翻出几页,同样是局部放大图。她指着“现代城市”那一侧画面中,靠近底部、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