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小的人影。小到在整体画面中,很容易被当作是填充场景的普通人物剪影。但沈清墨将其放大后,细节显现了出来。那个人影的穿着,与壁画中其他所有人物都截然不同。不是宽袍大袖的古代衣冠,也不是民国常见的短打或长衫。而是一身线条利落、贴合身体的深色服装。服装上有明确的功能性口袋、束紧的腰带、高帮的靴子。袖口处,似乎还有一圈颜色略浅的、用于收紧的螺纹织带。胸前的位置,有两个对称的、颜色略深的方形区块,仿佛是徽章或标识的预留位。
宋清扬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那是军装的一种。但绝非这个时代任何已知国家的制式服装。那种设计理念,那种对功能性和实用性的极致追求……是更晚的、甚至可能是二十一世纪特种作战单位才会采用的作训服款式。与他记忆深处,那套挂在2024年特战队宿舍衣柜里的“烛龙”小队作训服,在设计语言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沈清墨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枚冰冷的探针,落在宋清扬脸上,捕捉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三爷,您……认得这身衣服?”
宋清扬与她对视着。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如同凝固的琥珀,将时间和声音都封存其中。
“不认识。”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动,“但看起来,像是某种军装。”
沈清墨没有再追问。但宋清扬知道,她不信。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怀疑,反而多了一丝……确认。仿佛她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也早已从他的微反应中,读取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没有点破,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翻动笔记本,翻到另一页。宋清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身“队服”上移开,继续审视她的临摹图。飞机,神秘军装,两扇门,持龙骨的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现代城市”的门上。
门并非空无一物。在门内的背景中,隐约可以看到许多细小的人影轮廓,熙熙攘攘,仿佛在街道上行走。但其中一个人影,被描绘得格外清晰,与其他模糊的剪影截然不同。画师用了更细致的笔触,甚至可能用了更精细的工具,勾勒出了这个人物的面部轮廓和五官特征。
宋清扬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他俯下身,几乎要将眼睛贴到纸面上。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齐耳的短发,线条柔和却带着英气的眉毛,明亮而沉静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仿佛洞察一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穿的衣服也与周围人不同——也是一身贴合的深色服装,但与之前看到的那个“军人”的款式又有细微差别,更显纤薄贴合。
是沈清墨。是此刻就坐在他面前的沈清墨。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神韵。仿佛画师曾面对面地凝视过她,然后将她的肖像,精确地复刻在了这两千多年前的墓室壁画之上。
宋清扬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仿佛怕惊碎什么脆弱的幻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沈清墨的笔记本合上,轻轻推回她面前。他自己的笔记本,也合上了。
沈清墨也收回了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完全冷透的茶,喝了一口。冷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三爷,”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清墨能否请教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
“沈小姐请讲。”
“您,究竟是何人?”
宋清扬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是宋清扬。宋家这一代的当家人。也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
“宋家三爷,抽了三年大烟,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沈清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醒来之后,他忽然精通了日语,能鉴别古玩真伪,懂得格斗技击之术,知晓如何勘探古墓,识别积沙陷阱,甚至……能认出两千年前壁画上,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装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寻求答案的执着。
“一个人,真的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学会这么多东西么?”
宋清扬没有回答。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凝重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和窗外夜风穿过门缝时带来的呜咽。
沈清墨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走向门口。
“三爷,我不会追问您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不愿为人道的过往。”她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但我想让您知道一件事——无论您是谁,我对您,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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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另外,那行摩斯码——‘第七次,你会成功’——在墓室里,您侧身遮挡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