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压在陆长风身上。
“背几句四书五经,就叫读书人了?”
裴星火指着那四张卷子。
“能算出火药最佳配比的,能让一亩地多打五十斤粮食的。这叫技术人才。”
“大景朝的官,只会写诗喝茶,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他们是蛀虫。”
裴星火直起身。
“告示贴出去。不问出身,不查祖籍。”
“谁能把这四张卷子答明白。谁就穿官服,拿俸禄。”
半个时辰后。
江州城中心的鼓楼广场。
一张巨大的黄纸告示,刷着浆糊,贴在青砖墙上。
旁边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广场上围满了人。
几个没跑出城的酸儒,挤在最前面。
他们看完告示,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穿破长衫的中年书生跳脚大骂。
“竟问如何给母猪接生?如何配火药?这等奇技淫巧,下九流的行当,也配进科举考场?”
他一口浓痰吐在告示牌的木柱子上。
“斯文扫地!我等宁可饿死,也绝不考这种贱卷!”
后头的人群没散。
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学徒,手里还拎着半筐黑煤块。
胳膊上全是燎泡和旧疤。
他死死盯着那张告示。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他认得上面画的图。
那不就是师傅天天让他算的风箱齿轮吗?
他一把拽住旁边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
“先生,这告示上写的……是不是考算术就能当官?”
账房先生衣服上打着两块补丁。袖口磨破了。
东家破产,他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他推开学徒的黑手。死死盯着算术卷的大纲。
“复式记账法……厘定税率……”
账房先生嘴唇发哆嗦。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算了一辈子账。在东家眼里,他就是个拨算盘的高级下人。
谁拿正眼看过他?
现在,朝廷要考算账。
“这位军爷!”
铁匠学徒扔了煤筐。煤块滚了一地。
他扑到告示牌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认得四书五经!但我能算出水力锻锤的受力!能修滑轮!”
学徒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我这种打铁的……能报名吗!”
站岗的星火军士兵端着枪。没笑。
他从胸口的兜里掏出报名册,拍在桌上。
“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
士兵指着册子。
“考理科,只看手艺和脑子。会算就能报。”
铁匠学徒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全是煤灰的裤腿上蹭干净手。
拿起毛笔,手抖得像筛糠,在册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人群炸了。
那些破产商人的儿子、学徒工、算盘打得飞起的账房、懂天象的老农。
他们推开还在破口大骂的老派文人。
像一群饿疯了的狼,双眼通红地往报名桌前挤。
“老子报算术!”
“我报农政!我知道怎么治蝗虫!”
老派文人们被挤得东倒西歪,头巾踩落在地。
没有四书五经。没有道德文章。
压在底层手艺人头上的那座阶级大山,被几张试卷轰然砸碎。
属于这群技术人员的狂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