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近郊的集镇,是在一夜之间脱轨的。
前一晚,还有妇人端碗热粥串门,风里有桂花味,竹椅嘎吱作响,老人摇着蒲扇看孙儿追萤火虫。
不过几天光景,这里连“安稳”这个词的发音,都开始从他们舌尖上剥落。
沈星槎踩过满地的碎瓦,鞋底碾烂一只还没坏透的拨浪鼓。
鼓面裂开的声响沉闷又突兀,像某个记忆里的小型爆破。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晒谷场中央,十指扒拉着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嘴里反复念叨一个名字——
念得极慢,每个音节都裹着不正常的回响。
仿佛嘴巴里含着一口没有温度的灰。
男人抬起头时,眼神直直穿过沈星槎,落在虚空里。
那是一种骨头被活活拔掉之后,才会有的空茫。
“他不认得自己女儿了。”林晚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带着压抑后的颤动,
“刚才那女孩站在他面前喊爸爸,他像被火烫了一样尖叫着跑开。现在那女孩正跟着一群嗫嚅不止的老人在田埂上游走,像……像一具刚刚学会行走的壳。”
风忽然转了向,把远处隐约的呜咽声送过来。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几十个、上百个喉咙里堵着同一段残缺频率的共鸣。
空气里,残余的熵雾原本稀薄如纱,颜色由浅灰转为墨黑,又泛出一层恶毒的靛青色光泽。
像淤血在水里化开的瞬间。
沈星槎的喉咙立刻发紧,一种细微的刺痛从鼻腔一路烧灼到后脑。
“灰雾浓度是前几日的17倍。”林晚星把检测器收进袖口,指尖细微地发着抖,“而且,你看那边的墙角。”
沈星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祠堂的墙角根下,一团团半透明的新生蚀魂正从砖缝里挤出来,像被打翻的霉斑,逆着重力向上疯长。
它们还没成形,边缘模糊得近乎可怜,但数量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团都拖着湿漉漉的尾迹,缓慢地、执拗地朝着最近的人类爬去。
最前面那团,已经触到一个呆立老妇的脚踝,正沿着她青筋虬结的小腿往上蔓延。
而老妇只是低头看着,表情里残存的那点困惑,很快被一片死寂的空白吞没。
“全城发病的样本,感染链溯源全都交叉指向同一个坐标。”
林晚星抬手一抹,空气里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有人把水面轻轻撕开。
一张全息地图就这么浮在那里,边缘微光颤动,把周遭的灰雾都逼退了半寸。
她的手指在集镇西缘停住。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铅灰色,和周围被标成居民区的淡蓝,形成了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对照。
像一块不肯愈合的疮疤,安静地贴在整座城镇的皮肤底下。
“工业用地。”
她指尖点了点那块铅灰,声音压得平稳,但点下去那一下带着一种刻意收束的力道,像怕惊动什么。
“城郊那座加工厂——三个月前,还在往北边发罐头。现在,它排出来的东西,正把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过去,从脑子里一块一块剜掉。”
沈星槎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铅灰色的坐标,牙关猛地咬紧,颧骨下方的肌肉硬邦邦地鼓起来。
他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东西,比恐惧烫得多。
是那种被踩住底线之后,从骨头缝里反噬出来的愤怒,冷而锐利,瞬间就把他眼底的温度全部刮走。
远处加工厂的轮廓,在灰雾里一隐一现。
地底传来低沉的嗡鸣,顺着脚底板一路窜上来,震得心脏跳岔了拍——嘭、嘭——第三下没跟上。
他把指节捏出咔的一声,抬脚朝西边走去。
弯腰捡起地上那面碎掉的拨浪鼓,小心地放在石阶上,然后抬脚朝西边走去。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袖中检测器重新亮起冷蓝色的光,快步跟上。
集镇在他们身后只剩下一片互相遗忘的喧哗。
而灰雾深处那座厂房的阴影,正静默地、耐心地吞吐着新一轮剧毒的吐息。
沈星槎把手伸进雾里,指头划过去。
灰雾往回缩了一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