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和尚来了

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远处的群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巨兽。城下町的灯火稀稀疏疏,有气无力地亮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白天从南边飘来的,六川城方向。

高梨政赖站在城门外,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隐在火把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下垂的手,左手攥着刀鞘,指节发白。

他已经在风口站了快半个时辰。

白天那场噩耗来得太突然。弟弟清秀带着两百精锐出城,想去帮村上义清侧翼解围,结果在千曲川河谷中了武田赤备的埋伏,全军覆没。清秀本人被饭富虎昌一枪挑落马下,首级被悬在武田军的旗杆上示众。六川城没了,守军溃散,城池陷落,连带着那一带的几个小砦也一朝易手。

小布施城成了孤城。

高梨政赖不敢去想小布施城村上义清此刻的状况。虽然城中驻守武士的家眷——包括村上义清的妻儿——都还在中野小馆。但村上义清也不是没有扛不住,然后接受武田军调略的可能,那整个北信浓的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接一座地倒下——虽然他不知道多米诺骨牌是什么,但意思能懂……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然后,长尾景虎来了。

当他接到越后方向探马传来的消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赤吹贯”的马印,在暮色中缓缓出现在东北面的山道上。两千多府中长尾的精锐,甲胄鲜明,旌旗蔽日,沿着山道蜿蜒而下,像一条从越后山脉里流淌出来的铁水。

那一刻,高梨政赖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丝。

此刻,长尾景虎已经安置好了他的部队。两千余越后军被分散安排在中野小馆周边几座砦子和空旷的营地中,各家的旗帜在暮色中陆续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篝火和炊烟。士卒们忙着扎营喂马,甲叶碰撞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给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山城总算添了几分人气。

长尾景虎带着几个近臣,跟在高梨政赖身后,踩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往御殿走。他今日穿着一套素色的直垂,没有着甲,腰佩太刀,身姿挺拔如松。火把的光映在他清冷的脸上,眉目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但眼底深处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对自己违背了“义”迟到的歉疚……

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把路边的灰土扬了起来。高梨政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高梨刑部,情况怎么样?”长尾景虎边走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梨政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落寞:“很糟糕。”

他把白天的战况一五一十地说了。高梨清秀如何出城,如何中了埋伏,赤备如何从树林里杀出,六川城如何陷落。他说到弟弟被阵斩时,声音有些发哑,但很快又稳住了。

长尾景虎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一拍。

他承认,武田军能推到小布施城城下,自己是有锅要背的。二月答应出阵,拖到四月末才赶到。如果他能早来一个月,高梨清秀也许不会那么急着要证明“信越联军的团结”,不会贸然出城,不会死。